她合上账本,手在封皮上压了一下。压的力度比之前长了一息。

五斤砒霜,她在心里算。算的方式是把五斤分成三份。第一份是灶房的水缸。八斤水加三钱砒霜,一家人喝一个月闻不出异样。一个半月后全家人慢性中毒——咳血、脱发、手脚麻木。第二份是前院的井。三家共用,十一口人。每天三十斤水,被砒霜污染了查不出原因。第三份是酱缸。酱缸的位置是磨坊后墙。酱是她穿越过来这一年里做的最重要的事。酱是她和钟怀安的约定。约定的是八月的鸿运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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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三种可能写在账本最后一页。画了三个圈——灶房、前院井、后墙酱缸。三个圈下面画三条线,终点都是周杏花的名字。周杏花的下面是空的位置。空的位置是她还没想出来的第四种可能。

她站起来。站的方向是门口。她要去南山药铺看账本,看周杏花买砒霜那天是几时。几时买的砒霜决定了她是不是还在青石村附近。还在附近的人是危险的,不在的人是安全的。

她走到门口。门闩着。

她把闩拉开。右手在闩头上推的时候停了,停了三息。三息是她在决定今晚要不要睡。要睡的话要把闩多推一寸。推到了,闩会发出一声更响的闷响。闷响的声音会让院子外面的人听到。听到的人会以为她出了事。出了事的声音会让柳氏跑出来。

柳氏从隔壁屋里跑出来。脚是光的,踩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石板的凉从脚心往上走。她在跑的时候眼角挤出了一滴泪。泪往下落,落在衣领上。衣领是柳氏缝了三年的旧袄子。领口的布磨薄了,吸泪吸得极快。一息之后领口上的泪痕干了。深色的痕是她今晚之后看到柳氏的领口时要记的第一件事。

她声音从门口出来。说的时候嗓子是干的。干嗓子发出的声音是哑的。哑的声音是她第一次在柳氏面前用这种声音说话。

柳氏在门口站了三息。手在门框上摸了一下。摸的方式是在确认这个门还是她闺女的门。确认的方式是手指在门框的木纹上按了一下。按的位置是她这一年里每次闺女出门都会按的位置。按的次数她记不清了。

青禾。柳氏说。她没有问怎么了。她只说了闺女的名字。名字是她说给闺女听的,也是说给院子外面那个她不知道是不是还在的人听的。

没事。她把门推开。推的宽度是一尺。一尺是柳氏的肩宽。柳氏侧身进来,手抓着闺女的手腕。手腕的筋跳的频率是她闺女的心跳。

心跳是快的。快到她闺女有事。有事但不说。不说的方式是闺女用右手握了她的手一下,握的时间半息。半息的握是。但和心跳是反的。反的是有事,大事。不会告诉她,因为不想让她这个当娘的睡不着觉。

柳氏把闺女的手放在闺女的膝盖上。她知道闺女不会告诉她。不告诉的事她也不会问。她会做的是在闺女的屋门外坐一夜。她从屋里搬了一把旧凳子,凳子的腿是断的,用半头砖垫上。坐在院门口,能看到闺女屋门的位置。闺女屋门的门缝里会透出油灯的光。光的亮度是她闺女是不是还醒着的标致。闺女的油灯亮了一整夜。她的娘也在院门口坐了一整夜。

她把从闺女手腕筋里跳出来的心跳记在了心里。以后每次看闺女的时候她都会摸闺女的手腕。摸的位置是闺女心跳的位置。闺女心跳的位置是她这一辈子最怕的位置。怕的是闺女的心跳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