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青灰

这袋是哪天进的?

李大牛站在仓库门口没进来,不是怕,是刚才在外面听到两个字就懂了这件事的严重性。他管了半年黄豆的收货,每袋都要检查,他前天偷懒了,因为那天东街分号太忙,老田催他回去搬豆腐,他搬了豆腐忘了回来翻这袋。

嫂子——

沈青禾抬手,不是责怪,是让他安静。安静是因为她需要听外面院子的声音。那碗放在窗口直晒的豆浆水和绿粉,她需要知道结果。

一个时辰。还不够。

把这袋和其他几袋全挪出去,不是挪到院里,院里的风会把孢子吹回磨坊。挪到村口槐树林后面的空地,越远越好,不要在树上,在没风的地方堆成一堆,烧。不是烧豆子,豆子和袋子一起烧,烧到灰,灰埋在至少两尺深的土里,孢子会被土层压住,压三个月自然死亡。

那口缸——

缸里上面那层被青霉污染了三分厚的酱泥刮掉,刮掉之后看下面的酱泥。如果下面颜色正常,缸就还能留。如果青色已经渗进去了——她把缸里的铲子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青色在铲面中间最密集,铲的边缘是灰褐,说明青霉是从缸面往下渗的,不是从缸底也不是从缸壁,是从空气里落进去的,落在翻酱时酱泥表面,还没渗进底。

刮。刮到一寸半。刮掉的别扔在院里,用水冲进阴沟,阴沟的出口堵上堵三天,三天不让水往外流,孢子泡在水里缺氧,死。

钟怀安已经在刮了。他刮酱的手法和在茶台上刮茶垢一样,不快,每一下都稳。刮掉一层,铲子平放,看,确认下面的颜色,继续刮。刮到第五铲的时候,铲面上的酱泥颜色变了,深棕,棕里带紫,紫是氨基酸降解的标志,正常,活着,没死。

这边的还能用。

把整缸上面一寸半都刮掉。沈青禾在缸边蹲下,不是平时休息的那种,是半年前第一次推磨盘时的那种,重心全压在膝盖和脚掌连接的第三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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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过枣木铲刮。每一铲下去她都在数,不是数刮了多少下,是数这一铲和上一铲之间酱泥里有没有再冒出一丁点青色。没有,没有,没有——等一下。

第四铲,刃口刮到半寸深的位置,有一道极细的青线。不是面,是线,宽度不到一根头发丝,沿菌丝纹理横贯了整个铲面断面。是一条断层。

正常发酵的菌丝应该在酱泥里形成三维网状结构,上中下三层层层交错。但这条青线是青霉的菌丝在曲霉菌丝的间隙里单方向穿透了一层,把那一整层菌丝的代谢方向拧成了同一个方向。同步发酵不是均匀,发酵快的部分会抢夺周边水分,干了的部分不会再发酵,就成了一层死层。

死层长半寸,宽一整个缸面。

她把铲子刃口对准死层外缘切下去,一刀到底,和手术切口一样。她前世在实验室里切割过染了青枯病的番茄茎秆,切面必须一刀到底,两刀会让细胞破裂,破裂的细胞质会成为杂菌更爱吃的养料。切下来一块手的形状,厚度半寸,颜色是青灰和深棕交界的。灰色那一面是菌丝断裂口,在空气里暴露了不到三息已经开始氧化,从灰变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