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蹲下来,蹲在他的面前,她伸手,握住了他那只还攥着土的手。手,粗糙,像树皮。她握紧。不是你蠢。是他坏。
沈大柱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嚎啕,是无声。眼泪从他的眼角滑到鼻翼,从鼻翼滑到嘴角。嘴角,他抿住,不想让女儿看见。沈青禾看见了,她没说话,她只是握着父亲的手。握紧,比任何安慰的话都重。因为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握父亲的手。
小主,
过了约一盏茶的时间,沈大柱的情绪平复了。平复,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擦,袖子湿了。湿,他说:禾儿,这些话,你别跟你娘说。她,不想提。
我知道。
你大伯父,沈大柱的声音沉下去。你离他远点。他这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最近又来找你,是不是又跟钱有关?
沈大柱点了点头。点头,他说:他听说合作社今年要卖粮,想让我帮他在中间,做点手脚。手脚,他说赚的银子分我两成。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沈大柱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不是苦涩。是,一种沈青禾没见过的表情。他说:我说,我有闺女。我闺女比银子重。
沈青禾的鼻子酸了,她偏过头,她假装在看地里的土。土,黑的。她说:爹,谢谢你。
谢啥,沈大柱站起来,把锄头从土里拔出来。拔,他的腰比刚才直了。他说:三亩地,今天翻完。翻完了,明天撒种。种子,你选的。我信你。
沈青禾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她转身往回走。走了约二十步,她回头,沈大柱还在翻地。锄头一起一落,有节奏,像心跳,稳健。她放心往家走。柳氏在院子里晒种子。种子,是改良小麦种。麦种,颗粒饱满。她拿起一粒在手里捻,种皮光滑,是选过的。她一粒一粒选的,费了她两个晚上,值。秋收能多收六成,是银子,是底气。让她今天能跟父亲说那些话。那些话,她以前不敢说。不敢,是因为她不够强。她现在够强了,因为她一年来做的所有事。每一件都是砖,垒起来,是墙,保护她,保护她的家人。她今天又保护了一个。是父亲。父亲,她以前以为他是软弱的。今天她知道了:他不是软弱,他是被压了太久。太久,忘了自己还能站直。他今天站直了,是她帮的,她还要帮。帮到底,直到这个家不再需要任何人低头。低头,她不允许。允许,除非她自己愿意。愿意,为了家人,她愿意。愿意,是她选的。选,她不后悔。不后悔,她继续走,手里还握着那个陶罐。陶罐,空了。空了,该打水了。水,是活着的理由。理由,她每天都重新确认一遍,今天确认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