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安静了约五息。五息,祖母在喝茶。茶杯沿碰到嘴唇,发出轻微的瓷声。瓷声,像敲了一下。敲,是心照不宣的提醒。提醒沈青禾:她是晚辈。晚辈,要听长辈的。长辈的,是祖母。祖母的话,她不能全推。全推,不孝。不孝,罪名大。大,她不能背。背,她要策略。策略,推中带稳。稳中带进。进,不是答应。进,是给自己留空间。空间,她需要。需要,很多。
刘员外的二管事坐在下手。下手,是客人的位置。位置让他比祖母低。低,他却不卑。他一直打量沈青禾。打量,从她的脸到她的手。手,粗糙。粗糙说明她干活。干活,在他眼里不是坏事。坏事是,这丫头太有主见。主见,不是他想要的媳妇。媳妇,要温顺。温顺,他看沈青禾不顺。不顺,但刘员外交代了。交代,他必须完成。完成,他开口,声音比祖母高两分。高,是为了压场面。场面,他控制。控制,他喜欢。喜欢,他说话。
沈姑娘。他清了清嗓子。清嗓子的方式是喉咙里了一声。嗯,像戏台上的开场。
开场,她听。听,她不急着应。应,要等他说明来意。来意,她大概知道。知道,她等他说完。说完,她再应对。应对,她有准备。准备,她在路上已经想过了。想过,刘员外家、大伯母娘家、说亲。说亲,不是好事。好事不会通过大伯母来。来,大伯母,她防。防,她坐稳。稳,她看着二管事。看,等他开口。开口,他说:我家员外老爷,膝下有一侄儿,年方二十。家境殷实,在镇上有一处绸缎庄。庄上每年进项约二百两。二百两,不是小数。这侄儿,尚未娶妻。员外老爷听说沈姑娘聪明能干,特命我来探探口风。
口风,沈青禾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想笑但没笑。没笑,是因为场合。场合,她要严肃。严肃,她才能掌控。掌控,她开口。开口,声音平。平,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事,她自己的事。自己的事,她说别人的口吻。口吻,淡。淡,她学祖母的。祖母的,她学会了。学会,她拿来用。用,对付这个二管事。管事,她不怕。不怕,她见过更大的。更大的,是生活本身。生活,她都不怕。怕一个管事?
不,她说:刘员外厚爱了。我一个乡下丫头,配不上绸缎庄的少爷。配不上,不是谦虚。谦虚,不是她的风格。风格,是拒绝。拒绝,用配不上。配不上,让对方无话可说。话说,二管事的脸色僵了一下,嘴角抽动。抽动,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一下,他反应过来。
他笑,假笑,皮笑肉不笑。不笑,他继续。沈姑娘说笑了。乡下丫头,未必。您这一年做的豆腐生意,镇上谁不知道?员外老爷看中的,正是您的本事。本事,沈青禾的眉毛微微一挑,左边眉毛比右边高了一分。一分,是不屑。不屑,她收着。收着,她不能让二管事看出来。
她只让他在气势上觉得她不被动。她答:本事是用来做豆腐的,不是用来嫁人的。一句话。一句话,把二管事噎住。噎住,他咳嗽了一下,用手帕捂嘴,手帕是绸的,绸帕子在他嘴边一晃,像一面小白旗。白旗,她当没看见。看见,她会笑。笑,不合适。
合适,她保持严肃。严肃,她看祖母。祖母的脸色,平。平,看不出喜怒。喜怒,她藏得好。好,沈青禾心里警惕。警惕,祖母没表态。没表态,说明祖母在观察。观察,谁占上风。上风,她要占。占,不能靠祖母。靠,只能靠自己。自己,她开口。继续。继续,祖母,开春引水的事刚开工,合作社也刚立约。这会儿谈婚嫁,不合时宜。不合时宜,她把事业摆出来。
事业,是她的挡箭牌。挡箭牌,厚实。厚实,二管事推不动。推不动,他看祖母。祖母终于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接触,发出一声。笃,像敲了一下定音鼓。定音鼓,她开口:青禾说的,有理。有理,两个字。两个字,沈青禾的心跳缓了一分。缓,不是放松。是确认。确认,祖母站在她这边。这边,至少今天。今天,够了。够了,她不能指望祖母永远。永远,不存在。存在,的是眼前的利益。
利益,祖母看见了她的价值。价值,比任何亲戚都重要。重要,祖母护她。护,她珍惜。珍惜,她不露。露,她只说:谢祖母体谅。体谅,她给祖母面子。面子,祖母要。要,她给。给,祖母满意。满意,祖母点了头。头,点完以后她转向二管事。转向,她说:刘管事,这事不急。开春以后,等青禾闲了再说。闲了,沈青禾不会闲。闲,是她给自己留的借口。借口,祖母用。用,祖母也聪明。聪明,婆媳之间。不,祖孙之间。之间,有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