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对赌的成绩单

赵里正站在两块田之间,拐杖杵在地上,拐杖的铜头在冻土上磕了一下,声音很轻但很清脆,像是拐杖在和地面做一个确认:站住了。

他看完了两块田以后,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他昨天就已经倾向了,今天看完以后倾向变成了确定。

各位,你们看完了,改良田的麦苗比对比田高出三成,株型壮、叶色深、根系发达。这是事实,摆在这里的,不用我说。

他停了一下,把拐杖从冻土上拔出来,拐杖的铜头带了一点泥土,泥土粘在铜头上,像是一小块红棕色的泥饼。

沈青禾之前跟我做了一个对赌,种坏了她赔我同等面积的口粮,种好了我帮她游说村民跟着改良种法。现在苗出来了,至少目前来看,改良种法的效果比旧法好。我不说最终结论,秋收以后才有定论。但目前的事实,改良田胜出。

王全站在旁边,浓黑的眉毛挤着,挤的方式不是思考了,是认了。他种了一辈子的麦子,他的经验被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用三成高度的差值打碎了。碎的方式不是轰然倒塌,是缓慢地、像是一块老砖墙被一根新钉子从侧面一点一点顶进去了,顶到了墙砖中间的位置,砖没有碎但砖知道钉子在里面了。

他弯了腰。

弯腰的方式不是鞠躬,是身体的前倾,像是背上的重量突然变大了,大到站不住了,只能弯一下缓一缓。弯了以后他抬起头,看着沈青禾。

你教我。

三个字。声音不高,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挤的方式不是不愿意,是太重了。这两个字的重量不是那么轻,是那么重。承认自己种了一辈子的方式不如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三个月前才学的改良方式,这种承认对一个六十二岁的老农来说,比弯腰更难。

沈青禾看着他弯腰的样子,他的背弓着,像是被一根绳子从前面系住了胸口往后面拉,拉到腰弯了,头低了,脸上那种压住的表情终于从水平线下浮上来了一点,浮上来的不是愤怒也不是惭愧,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是水底下的石头被翻上来以后,石头表面的水痕在太阳底下慢慢干了。

王叔,不用弯腰。她伸出手,手上有烫伤留下的水泡痕迹,有灶灰的残留,有铜钱温度的印记,搭在他的手臂上,把他从弯腰里扶起来。改良种法不难,你种了一辈子的地,基本功比我强。差的只是几个细节:选种、翻深、堆肥、行距。你把这四步做了,明年你的地亩产不会低于一百五十斤。

一百五十斤。正常年份的旧法亩产大约一百一十斤,一百五十斤比旧法高了近四成。

王全直起腰,直的方式比弯的时候慢,像是他在把弯下去的东西一点一点扳回来。扳回来以后他的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从压住变成放开,是从压住变成另一种压住。新的压住不是的压,是的压,他在想怎么把这四步做进自己的地里去。

赵里正站在旁边,拐杖杵在地上,看着王全弯腰又直起来的过程。

然后他开口了。

明年愿意跟着青禾的改良种法种地的,里正家先做示范。

这句话从赵里正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分量很大,分量来自他的身份:里正。里正公开宣布我家先做示范,等于是在全村人面前盖章,盖章的意义不是里正支持里正把自己家的地也摆进去了。摆进去了就意味着里正不再是旁观者了,是参与者。参与者的立场和旁观者的立场不同:旁观者可以随时撤退,参与者撤退就是自己亏。

三个老农听了这句话以后,脸上的表情各自不同,王全的脸上是的那种压住;孙老头的脸上是看了就够了的那种确认;老周回头看了一眼赵里正,没有表情,没有表情的表情是最难解读的,像是他在把所有反应都收进了口袋里,口袋扎着口,看不见里面装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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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里正说完以后,用拐杖在地上轻轻敲了一下,和上次在老槐树底下那一下一样,声音轻但清脆,像是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但不打算告诉别人。

这个决定他已经做了:从中性观察公开支持,站位变了。站位的变法不是一步到位的,是渐变的:从第一次在村口和沈青禾说话时的知道了到租地做见证时的到今天的我家先做示范,每一步都往前移了一点,移的幅度不大但方向不变。

方向是:站到沈青禾这边。

他站到她这边不是因为他喜欢她,里正不做感情决策,做利益决策。他的利益计算是:如果改良种法真的能让亩产提高三到四成,村里人跟着做以后收入涨了,他里正的威望也涨了,威望涨了意味着他在县里汇报的时候数据更好看,更好看的汇报意味着县令对他的评价更高,更高的评价意味着他的位置更稳。

利益链从头到尾是通的。

沈青禾站在田边,看着赵里正宣布完以后转身走的背影,拐杖在地上走一步敲一下,节奏不快但稳,像是他在走的同时在用拐杖丈量每一步之间的距离。

三个老农也走了,王全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改良田的麦苗,看的姿势和来的时候不同:来的时候是来看热闹的姿势,站直了走、步子快、头抬高;走的时候是看了真的东西的姿势,步子慢、头低了一点、背弓了一点,像是背上多了什么。

沈青禾站在原地没有走。

她看着改良田的麦苗,深绿色的叶片在冷空气里微微颤动,颤动的幅度很小,像是苗在呼吸。改良田的苗和对比田的苗种在同一个位置、同一种土壤、同一个气候条件下,唯一的不同是种法和种子。

种法是她前世的知识,选种、翻深、堆肥、行距,这些不是秘密,是可以教给所有人的操作步骤。种子是空间的产出,种子本身的基因改良是看不见的,外人只会看到结果好,不会追问种子从哪里来。

但如果有人追问,她听见了一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