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李大牛的决定

李大牛二十五岁,村里最穷的几个之一。

他爹在他十二岁的时候死了,死在矿上,矿塌了,被埋在里面,挖出来的时候脸已经不像脸了。他妈孟婶一个人拉扯他长大,拉扯的方式是做短工:给村里各家帮活,插秧、割麦、挑水、喂猪,什么都做,做的量比别人多但工钱比别人少,因为孟婶不争,不争是因为争不起,争了得罪人,得罪了没人请她做活,没人请活就没饭吃。

李大牛从小跟着他妈做活,他力气比他妈大,做的活也比他妈多。但他的收入和他妈差不多,短工的工钱在青石村是固定的:一天十五文,不管你做多少活。多做不会多给,少做不会少扣。这个制度对勤快人不利,勤快人和懒人拿一样的钱,勤快人的力气被浪费了。

李大牛知道这一点。

他不是聪明人,但他是勤快人。勤快人知道自己的力气被浪费了,就像一匹好马知道自己在拉一辆烂车,车太烂了,好马拉不动,但好马不能换车,只能继续拉。拉了一年又一年,力气在烂车上磨掉了,磨到了二十五岁,二十五岁的李大牛,肩膀宽厚,手臂结实,手上的茧比村里大部分人都厚,但他的口袋里从来没有超过三十文铜钱。

三十文。一天的工钱。

他从沈青禾开始做豆腐那天起就在观察她了,不是刻意观察,是碰巧看见了。他给翠花婶家挑水的时候路过沈家的院子,看见了沈青禾在磨豆腐,推磨的动作他记得:推两圈吸一口气,推三圈呼一口气,节奏均匀,力道稳定,像是一个人在做一件她做了一百遍的事。

然后他看见了她去赶集,带了豆腐和豆腐脑,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铜钱。铜钱的数量他不知道,但他看见了她数铜钱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赚到了的喜悦,是的确认,像是她在核对一个她已经算好的数字,数字对了,她点了头。

然后他看见了她做腐竹,新灶搬进了院子,晾架上挂着淡金色的薄膜,她带腐竹去赶集,回来的时候铜钱又多了。

然后他看见了她买地,赵里正帮忙做的见证,半亩荒地,五年租金。

他在观察半个月以后,做了一个判断:沈青禾每周赚的钱,是他一个月做短工的三倍。

三倍。

他一个月做短工赚大约四百五十文,十五文一天,三十天,但不是每天都有活做,实际到手大约三百到四百文之间。沈青禾一周,豆腐加腐竹加B端供货,大约四百二十八文。一个月大约一千七百文。

一千七百文对三百到四百文。三到四倍的差距。

这个差距不是因为她比他聪明,至少李大牛不这么认为。他认为自己不笨——笨人不会观察到这些数字。差距是因为她做的事情比他做的事情值钱,做短工的值钱上限是十五文一天,做豆制品的值钱上限是几百文一天。同样是力气,用在不同的地方,值钱程度不同。

这个判断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天,转的方式不是犹豫,是核算。他把自己的力气和沈青禾的生意放在一起算了,如果他的力气用在她的事情上,值钱程度是多少?

答案取决于她愿意给他多少。

他去找沈青禾了。

下午,沈青禾正在院子里整理明天赶集要带的腐竹,把晾架上的腐竹一根一根取下来,用布包好,每一层之间垫一片干草。李大牛从院子外面走进来,走进来的方式不是敲门等应答的那种,是直接走进来的那种,但步伐不快,像是他在走的过程中还在想要不要走。

沈……沈姑娘。

他叫她沈姑娘,这个称呼在村里不常见。村里的人叫她或者或者沈家那闺女。李大牛叫她沈姑娘,不是客气,是正式。正式的称呼说明他把这件事当成一件正式的事来谈。

沈青禾抬头看他。

李大牛站在院子中间,个子比她高半头,肩膀宽,手臂粗,手上的茧厚到像是一层额外的皮肤贴在掌心。他穿了一件灰色的旧棉袍,袍子洗过很多次了,颜色褪到了一种说不清的灰,和裴长渊的袍子颜色很像,但质地不同:裴长渊的灰是被反复洗涤以后自然褪成的灰,李大牛的灰是穿了一年没换也没洗过的灰。脸上有一个特点:眉毛浓,浓到像是两条墨线画在额头下方,墨线的弧度不弯,直直的,像是两根横着的铁棍。

李大牛。她认出了他,他之前帮她挑过豆腐担子去赶集,挑了两次,每次十五文工钱。他挑担子的方式比别人稳,扁担放在肩上的位置总是同一个点,不偏左也不偏右,像是他的肩膀上有一个标记,扁担每次都落在标记上。

我想入股豆腐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