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一场霜

翠花婶抬头看她,她的脸上先出现了一个的表情,然后变成了的表情 。是因为她还没注意到霜,她早上起来喂猪的时候没有看地面,猪圈里的泥面被猪踩烂了看不出霜的痕迹。是因为她看见了沈青禾脸上的表情,沈青禾的脸不是紧张的脸,是做事的脸,做事的脸说明事情不是而是。

霜?已经下了?

凌晨下了。今天白天气温会低,明后天会更低。你那几畦白菜如果不盖稻草,明天叶子会冻烂,冻烂了就没法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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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花婶的手在猪食勺上停了一下,停的不是手,是脑子。她的大脑在处理这个信息:霜来了 → 白菜会冻烂 → 没有白菜冬天没菜吃 → 需要盖稻草。这条链路从第一环到最后一环只需要大约三秒钟,三秒钟以后她的手重新动了,猪食勺继续舀,但舀的速度加快了。

哎哟嗳,你咋知道霜来了?我早上起来还没注意到呢!

脚踩在门槛外面的时候感觉到的,地面有霜壳。婶子,你家有稻草吗?

有,后院堆了半垛。够不够?

够。赶紧盖。白菜和萝卜都要盖,大葱不用。

翠花婶放下猪食勺,站起来,站起来的速度比她舀猪食的速度更快,像是这件事的优先级突然被盖白菜挤下去了。她擦了一下手,手上还有猪食的渣子,擦在围裙上,然后从后院搬稻草去了。

沈青禾没有等她搬完。她去了第二家。

李大牛家。

李大牛住在村子中间,一间矮屋子,屋顶的草帘子比沈家的还旧,门板是歪的,关不严,用一根木棍从里面顶着。李大牛今天不在家,他出去做短工了,天没亮就走,天黑才回来。但他的母亲孟婶在,孟婶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腰弯了,像是被生活从上面压了一截。

孟婶,霜来了。你家菜地要盖稻草。

孟婶的反应比翠花婶慢,慢不是因为脑子慢,是因为她不信任自己不知道的事。她种了一辈子菜,霜年年有,但从来没有人专门跑来告诉她霜来了你要盖稻草。霜年年有,但年年早来半个月的情况不是年年有。她不知道今年不一样。

霜年年有嘛,盖啥稻草,菜冻了一冬天开春还能长回来。

沈青禾看着孟婶的脸,孟婶的表情不是拒绝,是惯性。惯性是种了一辈子菜的人对自己的经验的信任,她的经验是霜年年有,菜年年冻,开春年年长回来。这个经验在往年是对的,因为往年的霜来得晚,冻的程度轻,菜冻伤了但根没死,开春还能长。但今年霜提前了半个月,冻的程度会比往年深,深到可能冻死根。

孟婶,今年霜比往年早了半个月。早半个月意味着冻得更深,菜不只是冻伤叶片,可能冻死根。根死了开春就长不回来了。

孟婶的眼睛眯了一下,眯的方式是我在想的那种眯,不是我不信的那种眯。她想了几秒钟,然后点了头,不是完全信了的点头,是先试试看的点头。

那你帮我盖,我家稻草不多。

沈青禾从自家稻草堆里分了一捆给孟婶,大约够盖一畦菜的量。孟婶家的菜地只有两畦,一畦白菜一畦萝卜。她帮她盖了白菜那一畦,萝卜那一畦孟婶自己说萝卜冻不死不用盖,沈青禾没有纠正她,萝卜确实比白菜耐冻,但不盖的风险比盖的风险高。不过稻草不够了,只能先保白菜。

盖完了两家以后,她又走了两家,王木匠家和村东头的老赵家。王木匠没有菜地,他吃菜是从翠花婶那里换的,不需要盖。老赵家有菜地但面积小,他自己说我那几棵菜冻不死,沈青禾没有强劝,强劝会让人反感,不如让结果自己说话。

结果第二天就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