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不是梦,是可计算的可能性。前提是:他得有一本书和一个先生。
书她可以想办法。先生……
她想到了一个人。
裴长渊。
上次去裴长渊的屋子换货的时候,她看见了他屋里那个角落,旧木箱上压着护腕,护腕上有兵符纹样。但除了护腕,她还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墙上挂着一个布袋子,布袋子的口敞着,里面露出了几页纸的边缘。纸是黄白色的,不是草纸,是竹纸,比草纸贵。竹纸在这片地界上不是普通猎户能有的东西。
裴长渊有书。
她上次没有问,问了就暴露了她对他屋里的观察,暴露了观察就等于告诉他我在注意你。她不想让他知道她在注意他,至少现在不想。但今天她需要书。
下午,她带了两块豆腐和一碗腐竹去了裴长渊的旧屋。
路径和上次一样,从村子往北走,沿着那条被踩得半硬半软的小路,路过两块荒地,到了大槐树后面。旧屋的门还是虚掩的,虚掩的方式也和上次一样,不是半开也不是全关,是留了一条缝,缝的宽度刚好够一只手伸进去推开门。
她叫了一声:裴长渊。
门从里面推开了。
他站在门口,和上次一样的站位,一样的姿势。灰褐色的旧棉袍,皮面绳带,手上没有拿东西。但今天他的表情有一个微小的变化,上次他看她的时候眼神是平的,像水面;今天他的眼神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波动,是水面底下有什么东西移了一下位置,水面没有碎但水面知道。
换货。沈青禾把东西放在门口的石头台阶上,两块豆腐、一碗腐竹。腐竹是她今天新做的,淡金色,还带着一点灶上的余温。上次你给多了六十五文,鸡和笋值九十五文,我给的豆腐和豆渣值三十文。这次腐竹一碗值二十四文,豆腐两块值二十四文,加起来四十八文。还差十七文。下次补。
裴长渊低头看了一眼台阶上的东西,然后抬头看她。
他没有说不用补你每次都算这么细,他只是点了头。点头的幅度和上次一样,下巴往下移了半寸,然后回来。
然后沈青禾说了一句上次没说的话。
你有没有书?借我一本。我弟弟想识字。
裴长渊的表情没有变,他的脸像是被风吹了很久的石头,表情的变动幅度本来就很小。但他做了一件事:他转身走进了屋里,从墙上那个布袋子里拿出一本书,走出来,递给她。
书是旧书,封面磨损严重,纸页的边缘有几处被虫蛀的小洞,但纸页本身是整洁的,没有折痕,没有污渍,像是有人经常翻阅但翻阅的方式很小心,每次翻完都把书页抚平。封面上的字已经磨损到看不清了,但翻开第一页,能看到标题,是一本启蒙读物,讲的是经义入门的基础内容,字体是正楷,排版整齐。
沈青禾翻了几页,翻到中间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些东西。
空白处有批注。
批注的字迹极工整,不是那种写字写了一辈子的人的工整,是受过训练的人的工整,每一笔的力度均匀,每一划的间距一致,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但没有用尺子,是手写的。手写到这种程度需要两种东西:长时间的练习和精确的肌肉控制。
这两种东西,猎户不会有。
批注的内容是注释,对原文中某些词语的解释,解释的方式不是这个词是什么意思那种学究式的,而是这个词在实战中是什么意思,比如原文讲到,批注写的是阵型以三列为宜,前列盾、中列矛、后列弓,间距六尺。这不是书生会写的批注,这是军人写的。
裴长渊不是猎户。
沈青禾把书合上,抬头看他。
他站在门口,手已经收回去了,递书的时候手伸出来,递完了就收回去了,收回的速度很快,像是手只为了递书这一个动作存在,做完就消失了。
还我就行。他说。
三个字。声音低,像厚木板被敲了一下。
沈青禾把书放进篮子里,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她没有回头,上次她回头了两次,这次她不回头了。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她已经拿到了她需要的东西——书。书比回头看更重要。
回家的路上,她一边走一边在想两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