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了。
顾承远又沉默了一会儿。这孩子,实诚。
苏念念瞪了他一眼。你该跟宝蛋多待待。他写你是师长,比团长大多了,多大他不知道——他根本不知道你干啥的,就知道你比他爸的战友厉害。
他不知道我干啥的?
他九岁,知道啥?他爸穿军装、戴军帽,他看见的是这。
顾承远没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明天周末,我带他去打靶场。
打靶场?他才九岁。
九岁该知道点事了。顾承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训兵一样。
苏念念没拦他。她知道顾承远不是那种会表达感情的父亲,但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靠近孩子们。就像他升了师长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摆架子,而是把宝蛋的学校问题跑了一遍,让张老师知道这个孩子家里有人管。
夜里,苏念念去宝蛋屋里看了一遍。宝蛋已经睡了,毛笔搁在桌沿上,指尖还沾着墨。枕边的作业本翻开着,是抄好的那篇作文,字比原来工整了不少,横平竖直,一笔一划。
苏念念把灯关了,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窗外。
月亮很亮,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摇摇晃晃的。
她听见隔壁妮妮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又睡着了。
龙凤胎的屋传来周翠花的咳嗽声——老太太晚上带两个孩子睡,半夜总要咳两声。苏念念走过去,轻手轻脚给周翠花掖了掖被角。
周翠花睁开眼。念念?
妈,你喝水不?
不喝。你咋还没睡?
宝蛋作文写得好,我看了半天。
那小子写的啥?
写我的。
周翠花哼了一声。他写你啥好话没有?
没写啥好话。苏念念笑了一下。
那就是好文章。周翠花翻了个身,写你好话的那才叫假。
苏念念没说话。她站在床边,听见老太太的呼吸渐渐均匀了,才轻手轻脚带上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冬夜里,沉闷而安稳。
明天要把作文的事告诉张老师,后天张老师要交到区里。宝蛋说他不在乎得不得奖,但他眼睛里那股光,苏念念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种被看见的光。
她上辈子没给过孩子们的东西,这辈子正在一点一点补回来。不是靠什么大道理,是靠一碗面、一顿饭、一个清晨四点起来摊的葱花鸡蛋饼。
苏念念回到屋里,顾承远已经睡了。她躺下来,闭上眼。
窗外的月亮还没落,银白色的光铺在窗台上,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