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特派员，这个门槛……

我知道难。周特派员重新端起茶缸，但政策在变。去年国务院发了文件，鼓励集体企业和乡镇企业参与出口创汇。广交会也在试水给非国营企业开窗口。你赶上了这个风口，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

他站起来，把报纸叠好夹在腋下，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了一句：展会四月中旬开幕。你有一个月的时间准备产品方案和报价单。

门关上。

苏念念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是三罐她再熟悉不过的酱料。她拧开香辣牛肉酱的盖子，拿桌上的一次性纸杯倒了小半杯温水，把酱化开，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到舌尖上尝了尝。

咸、鲜、辣、香，蒜味和花椒的后劲慢慢泛上来。这个配方她调了不下二十遍，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

可是一个月时间，十万美元的订单，她要去哪里找？

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苏念念把三个罐子盖好，装进随身的帆布包里，起身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住脚步。

陈先生。

那个马来西亚华侨陈先生，首批五千罐只是试水。他在新加坡有渠道，在整个东南亚华人圈有关系。如果能通过他打通更大的市场——

苏念念快步走下楼梯，在饭店一楼总 service 台借了电话，翻出陈先生留过的名片号码，拨了广州长途。

电话响了六声，那边接起来的是一个带着南方口音的男声。

陈先生吗？我是苏念念，对对，就是省城念念食品的……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她握着话筒，站在饭店走廊的暖气管旁边，走廊里的蒸汽管道呼呼地响，她说了整整二十分钟。

挂电话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陈先生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说了一句：苏厂长，我下周去深圳，路过广州。你把新的产品方案带过来，我们面谈。

苏念念把话筒放好，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

走廊那头，一个服务员端着搪瓷托盘走过，盘子里是几个吃剩的肉包子，面皮上还沾着油渍。

她忽然觉得饿了。

早上坐车来省城，一路颠簸，中午那顿蟹粉豆腐光顾着琢磨菜方子了，没吃几口。

她推开饭店一楼餐厅的门，跟服务台要了一碗阳春面。

面条是手擀的，碱水面，在滚水里翻两下就捞出来。碗底铺着猪油、酱油、葱花和一小撮虾皮，滚水一冲，香气蹿上来。苏念念把面条拌开，猪油裹住每一根面条，亮晶晶的，葱花半生不熟，带点甜辣。

她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一碗面连汤喝了个精光。

放下碗的时候，她拿纸巾擦了擦嘴，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行程——

回省城，召集孙淑芬和马志远开会，确定广交会的产品方案和报价。然后去广州见陈先生。一个月的时间，一天都不能浪费。

苏念念站起来，把板凳推回桌下，推开餐厅门走了出去。

三月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她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口袋里那张省三八红旗手的奖状，被挤得皱巴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