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追到县城,追到市里,追到省城。没有追上。
后来的日子——
她不想回忆那一段。
但她还是记得。
住在漏雨的平房里,白天去豆腐坊帮工,晚上捡菜叶子。孩子发烧,她抱着跑了两条街去找大夫,兜里掏出来只有三毛二分钱。大夫看了看孩子,叹了口气,给开了最便宜的药。
孩子退烧了。她坐在床沿上,看着孩子红扑扑的脸蛋,心里想——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最后那个雨夜。
雨水从屋顶的洞里滴下来,滴在脸上,凉丝丝的。她躺在硬板床上,浑身没力气,连翻身都翻不了。眼前一片一片的,黑压压的,像是有人在眼前泼墨。
她想,要是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然后——就真的重来了。
——
苏念念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杯。
茶水已经凉了一些,颜色从浅黄变成了淡金色。茉莉花的香气也淡了,但还在,挂在杯壁上,若有若无的。
她又喝了一口。
凉茶有凉茶的味。花香沉下去了,茶味浮上来了,比热的时候浓了一些,涩了一些,但回甘也更明显。
这辈子跟前世不一样了。
她重活一次,带着上辈子的记忆。她知道哪些坑不能踩,哪些人不能信,哪些路走到头是死胡同。
所以她避开了李向前。
所以她抓住了机会,从一碗馄饨开始,一步步做出了念念餐饮。
所以她遇到了顾承远——一个真正把她放在心上的人,一个在她最难的时候伸出手的人。
所以她有了宝蛋和妮妮——两个健康可爱的孩子,不再是前世那个营养不良、面黄肌瘦的小可怜。
所以她跟婆婆周翠花和解了——那个上辈子跟她拧巴了半辈子的老太太,这辈子终于能坐在一起吃饭了。
所以她有了仓库、有了门店、有了仓库被烧了也能立刻补货的底气。
八百块。搁在前世,那是她砸锅卖铁都凑不出来的数。搁在这辈子,那是两个月利润——肉疼,但撑得住。
苏念念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完。
凉了的茉莉花茶,入口微苦,回味清甜。
她把搪瓷缸子放在小方桌上,身体往后靠了靠,仰起头看天。
星星很亮。冬天的空气干净,星星比夏天的时候密,也比夏天的时候亮。一颗一颗的,像是有人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她想起前世临终前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是屋顶上那个漏雨的洞。洞外面是灰蒙蒙的天,雨丝从那个洞里飘进来,打在她脸上。
她那时候想,老天爷,你让我再活一次吧。我不求大富大贵,不求报仇雪恨,就让我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让孩子吃饱饭,让自己不受人欺负。
就够了。
现在她坐在这座小院里,身后是亮着灯的堂屋,堂屋里是睡着的两个孩子,隔壁房间是她婆婆——一个上辈子跟她闹了一辈子的老太太,现在每隔两天就来帮她带孩子。
她的餐饮生意做得好好的,三个门店一个仓库,手下十几个员工。她攒下了钱,也攒下了经验。
李向前——那个上辈子毁了她一生的男人——这辈子被她亲手送进了监狱。不是靠复仇,不是靠眼泪,是靠证据、靠法律、靠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人生。
她活过来了。
这一次,真的活过来了。
——
阳台的门响了一声。
顾承远披着军大衣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暖水瓶。
冷了也不回屋。他把暖水瓶放在桌上,拧开盖子,往她的搪瓷缸子里续了热水。
苏念念接过来捧着,没说话。
顾承远在她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两个人一起看了一会儿天。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想什么呢?
想以前的事。
前世?
顾承远没追问。他知道她偶尔会想起前世的事——不是经常,但在某些特殊的时刻。比如今天,李向前的事情彻底了结了。
他也没说都过去了之类的话。有些东西不是说过去就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