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四月,春风里带着点沙尘。
苏念念今天来省城一店盘账。三月份的流水不错,除去成本和人工,净赚了一千二。这个数字搁在1979年,抵得上普通工人三年的工资。她把账本合上,跟小翠对了一遍数,确认无误,锁进了抽屉里。
这个月比上个月多了两百多。小翠笑着说,隔壁那个刘记美食城总算撑不住了,听说这个月连着亏了十几块钱,他老婆都跑到店门口来闹了。
苏念念摇了摇头:刘胖子那个人不坏,就是脑子一根筋。低价策略撑不住的,咱们的东西好,他光靠便宜没用。
那你说他能撑到啥时候?
顶多再撑两三个月。苏念念把账本锁好,到时候要是真干不下去了,你可以跟他说说,看愿不愿意跟咱们合并。他那个店面位置不错。
小翠点头记下。
苏念念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多。我先走了,去趟菜市场,晚上给承远做红烧鱼。
出了店门,苏念念沿着街往前走。省城的街道比前两年热闹多了,路边多了好几家个体户的小摊子,卖瓜子的、卖糖葫芦的、修鞋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她走到一个煎饼摊子前面,站住了。
这个摊子她来过好几回了。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河南人,姓孙,一口一个中不中,摊的煎饼果子又大又薄,酥脆得很。
孙师傅,来一套,加俩蛋。
好嘞!
孙师傅从面盆里舀了一勺面糊,往鏊子上一倒,拿竹片刮子地转了一圈,面糊就匀匀地铺满了整个鏊面。面糊碰到滚烫的铁鏊,边缘立刻起了一圈细密的泡泡,嗞嗞地响。
打一个鸡蛋磕上去,用刮子把蛋黄戳破,均匀地摊在面饼上。蛋液遇热迅速凝固,从透明变成奶白色,又慢慢泛起一层金黄。
翻面。这一手最见功夫——孙师傅竹片一挑一翻,面饼在空中划了个半圆,稳稳地落回来。蛋面朝下,烙出一个个焦黄色的小泡泡,喷香。
刷酱。甜面酱和辣椒酱各刷一层,酱料渗进面饼的纹理里,深一道浅一道。撒上一把切碎的葱花,再从笸箩里抽出一张薄脆——那薄脆是现炸的,金黄酥脆,叠得方方正正,往上一放,卷起来,从中间一刀切断。
苏念念接过来,热气从断面冒出来,带着面香、蛋香和酱料的咸甜。她咬了一口,薄脆在嘴里咔嚓一声碎开,外面软糯的面饼裹着蛋香,酱料的味道一层一层的——先是甜面酱的醇甜,再是辣椒的微辣,最后是葱花的辛香。
她站在路边慢慢吃着,心里盘算着晚上的菜。
嫂子?
苏念念咬煎饼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声音她太熟了。上辈子听过无数次,每次都是甜甜蜜蜜的,叫她,叫她念念姐,叫得她心花怒放,掏空了口袋还觉得值。
她慢慢转过身。
李向前站在三步开外。
三年劳改并没把他怎么样。他还是那张看着老实的脸,眉毛浓,眼睛不大,嘴角带着点笑。瘦了些,颧骨高了点,灰布褂子洗得发白,解放鞋上沾着泥。
嫂子,真巧啊。他往前走了半步,笑容跟从前一样热络,我前两天刚出来,正想到省城来找活儿干。没想到在这碰上你了。
苏念念把煎饼举到嘴边,又咬了一口。嚼完了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
你叫谁嫂子呢?
李向前的笑僵了一瞬。
念念姐,你……
我姓苏。苏念念的声音平平淡淡的,苏念念。你叫我一声苏同志就行了。别的称呼,你不配叫。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这边。孙师傅在鏊子后面埋头摊煎饼,眼珠子却往这边溜。
李向前脸上的笑彻底收了。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念念,我知道你心里有气。那几年是我对不起你,我现在出来了,啥也没有,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