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谈判

第163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苏念念正在后厨备料,前头的孙淑芬忽然掀开门帘探进头来。

嫂子,刘胖子来了。

苏念念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

他说要找你谈谈。

一个人来的?

带了个人,看着像秘书还是参谋的,在门口站着呢。

苏念念把菜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往前厅走去。

刘胖子坐在前厅最里头的那张桌子上。

他没穿那件标志性的灰色夹克,换了一身深色西装——1978年穿西装的人不多,刘胖子穿上倒像那么回事,就是肚子太大,西装扣子绷得紧紧的。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茶——孙淑芬泡的,没动过。他身后站着一个人,夹着公文包,瘦高个,戴着金丝眼镜,不像饭庄的伙计,倒像个搞文书的。

苏老板。刘胖子看见她,咧嘴笑了笑,好久不见。

苏念念在他对面坐下来。

刘老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刘胖子没急着说话。他靠在椅背上,两只粗短的手搭在桌面上,看着苏念念。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似的:苏老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这店开得好,我服。但老城区这片地方,我做生意做了快十年了。你是新来的,我是老住户。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看怎么样?

苏念念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胖子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我给你出个主意——老城区归你,新城区归我。咱们各做各的,互不干扰。你在新城区开店,我不去。我在老城区做买卖,你也不来。怎么样?

他说完了,往后一靠,两只手交叉搭在肚子前面,看着苏念念,等着她回话。

那架势——不是来商量的,是来通知的。

苏念念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茶杯。刘胖子面前那杯茶一口没动,茶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颜色发暗。她自己面前那杯是热的——孙淑芬刚泡的,冒着细细的热气。

她没急着接话。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给刘胖子面前的空杯里重新倒了茶——壶嘴一歪,琥珀色的茶汤细细地注入杯中,水线稳稳的,不溅不洒。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叶片碧绿带金边,打着卷儿慢慢展开。热气从杯口升起来,裹着一股子清幽幽的兰花香,不浓不淡,若有若无地绕在人鼻子尖上。

这是铁观音。苏念念从空间食材库里取的——不是外面供销社卖的那种大路货,是正儿八经的安溪铁观音,条索紧结,颗粒沉实,泡开来叶片肥厚,叶面上带着细细的砂绿。热水一注,头泡的香气最幽远,不是冲鼻子的香,是那种要定下心来才闻得到的幽兰调子,一丝一丝地从茶汤里飘出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铁观音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先是微苦,随即回甘,甜味从舌根蔓延到整个口腔。

刘胖子看着她喝茶,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了。

苏念念放下茶杯。

刘老板,她抬起头,改革开放了。市场是大家的,不是谁的地盘。

刘胖子的笑僵在脸上。

他盯着苏念念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那不是生气,是没想到。他做了十年买卖,在这条街上还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苏老板,你这话什么意思?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桌面微微晃了一下。

字面意思。她放下茶杯,刘老板,现在是1978年,不是1968年。国家鼓励个体经济,工商局简化了办照手续,任何人只要符合条件都可以合法经营。你说老城区归你、新城区归我——这话你跟我说不着,得去跟工商局说。

刘胖子的脸色沉下来了。

他身后的那个人——夹着公文包的瘦高个——往前迈了半步,嘴张了张想说什么,被刘胖子抬手拦住了。

苏老板,刘胖子的声音压低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笑呵呵的腔调,变得硬邦邦的,我给你面子才来跟你谈。你是不给我面子?

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苏念念说。

她说完这句话,后厅安静了。

前头的孙淑芬站在门帘边上,手捏着帘子,指节发白。她看见刘胖子的腮帮子鼓了一下,又松开了。

刘胖子没再笑。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身来——他比坐着的时候更高大,一米七五的个头,加上那个肚子,像一堵墙似的杵在桌子旁边。

苏老板,你年纪轻,有些事儿不懂。他拍了拍西装上的灰——其实没灰,纯粹是个姿态,这条街上的事,不是你看了几份文件就能弄明白的。

我不需要弄明白什么。苏念念也站了起来,跟刘胖子面对面,我只需要把事情做对。我证件齐全,合法经营,卖的饭菜干净卫生,价钱公道,街坊们愿意来吃。这就够了。

刘胖子看着她,眼珠子在她脸上转了两圈。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笑意,苏老板是个痛快人,我也痛快。你今天不给我面子,我也不为难你。但有一句话我得撂这儿——

小主,

他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老城区这条街,我做了十年。这十年里,来了多少开饭馆的,走了多少开饭馆的,你打听打听。我刘德贵不撵人,但这个地盘上,规矩我说了算。

苏念念没接话。

刘胖子看了她几秒,转身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夹公文包的瘦高个紧跟着跟上。两个人掀开门帘出去,门帘在他们身后晃了两下才停下来。

孙淑芬从门帘后面钻出来,快步走到苏念念身边。

嫂子,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苏念念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凉茶有凉茶的味道,铁观音凉了以后苦味重了,但回甘还在。

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孙淑芬问。

苏念念没回答。她把茶杯放下,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

刘胖子已经走到了街对面。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饭庄,而是在路边的梧桐树下站住了,跟那个瘦高个说着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说的什么。但苏念念看得见刘胖子的手势——他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比画,手掌朝下压了压,又握成拳头举了举,最后朝念念餐饮的方向指了指。

瘦高个点了点头,在公文包里翻了翻,掏出一个本子写了什么。

苏念念把门帘放下来。

走,做饭。她说。

嫂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做饭?

不做饭客人吃什么?苏念念往后厨走,该干嘛干嘛。他撂了话,不代表马上就会动手。我们该做的准备做了就行。

孙淑芬跟在后面,嘴里还想说什么,看了看苏念念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后厨里,备好的料还放在案板上。苏念念拿起菜刀,继续切早上没切完的萝卜丝。刀在案板上哒哒哒响着,萝卜被切成细如发丝的丝,码在碗里,晶莹剔透。

她的手很稳。

但脑子里在飞速转动。

刘胖子今天来,带了个人,那个人不是饭庄的伙计——穿着皮鞋,夹着公文包,站在他身后像秘书又像参谋。这种人不是一般的混混或者打手,是有文化、有来路的。

刘胖子做了十年买卖,不可能只会用暴力。他今天来,先礼后兵——先客客气气地提出划地盘,被拒绝了以后才撂狠话。这说明他不想撕破脸,至少在表面上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