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值得

她直视着他那双仿佛能吸入所有光的黑眼睛:“我不需要你回报什么,西弗。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私心,那就是我希望等我们毕业后的某一天,当你成为伟大的魔药大师时,你回想起科克沃斯的暑假,除了难熬的生活,还能想起几张照片,想起一段不那么糟糕的冷杉香味。”

西弗勒斯的喉咙上下滑动了一下。他预想过无数种答案:某种珍稀材料的渠道、期末考的互助、甚至是某种道德上的优越感。但他唯独没想过,会有人告诉他,他仅仅是因为“值得”而被温柔对待。

这比直接给他一个恶咒还要让他不知所措。

“愚蠢的逻辑。”他低下头,长发遮住了他的表情, “毫无收益的付出……简直是彻头彻尾的赫奇帕奇式自我感动。”

“随你怎么说吧,西弗勒斯。”维奥莱特笑了笑,重新站起身,拍了拍薄荷绿裙摆上的尘土,“那么,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那个‘毫无收益’的、需要最快乐回忆才能施展的守护神咒,你练习得怎么样了?”

“由于那个该死的、不分青红皂白的踪丝,我现在只能在这里动动嘴皮子。”西弗勒斯虽然语气依旧紧绷,但那种审视的锐利感悄然消退了。

他低下头,盯着书页边缘露出的照片一角。

“在学校放假前,我试过几次。它还是一团极其不稳定的、飘渺的白雾。”他抿了抿唇,声音低得几乎要被秋千的吱呀声盖过,“甚至连个模糊的轮廓都没有。弗立维教授说,那是由于情感的厚度不够。但我认为,那是因为我还没能完全剔除干扰施咒的负面情绪。”

西弗勒斯很清楚,守护神咒不仅仅是挥动魔杖。那是一种极其深奥的白魔法,它要求施咒者从贫瘠的记忆荒原里,精准地挖掘出一块发光的碎金。而对于长期生活在蜘蛛尾巷的他来说,快乐本身就是一种稀缺物资。

“不过,”他顿了顿,指尖在那张露营照片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他想起了在那片森林里,莉莉欢快的笑声,维奥莱特整理他额前头发的身影,埃德蒙夜晚父亲般的关心,甚至是威廉递给他的那杯冒着热气的可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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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记忆碎片,在这一刻,似乎比他以往获得的任何学术突破都要明亮一点。

“如果是现在……”西弗勒斯的声音停住了。他脑海中浮现出刚才维奥莱特平淡却坚定的话语——“我觉得你值得”。这句话在他那颗多疑又敏锐的心里激起了一层细小的涟漪,竟然意外地带起了一丝奇异的、从未感受过的熨帖。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那个依然冒着白烟的化工厂烟囱,眼神里不再仅仅是厌恶。

“等到开学,在霍格沃茨的黑湖边……”他握紧了手中那本沉重的书,语气里透着一种只有维奥莱特能听出来的郑重,“我想,那团雾气应该会变得稍微……浓郁一点。”

“我很期待,西弗。”维奥莱特轻声说道,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到时候,你一定要第一个展示给我和莉莉看。”

西弗勒斯飞快地掠了维奥莱特一眼,随即便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迅速将视线移回到脚下那堆枯黄的杂草上。

但他眼角的余光却没能完全切断感官的捕获。

落日的余晖此时正毫无保留地倾泻在维奥莱特身上,为她那件薄荷绿色的连衣裙勾勒出一圈柔和的金边。她就那样站在废墟般的残垣旁,笑容明亮得几乎有些刺眼,像是一个不小心闯入这片铁锈色工业区的异质点。在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琥珀色眼眸里,他看不见蜘蛛尾巷那些令人窒息的阴影,也看不见科克沃斯上空终年不散的煤烟。

那一刻,西弗勒斯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错觉:她好像在发光。

那不是像莉莉那种如烈火般张扬、明亮的红,而是一种温和的、像是在冬日壁炉里静静跳动着的暖橘色光晕。这种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穿透力,轻而易举地穿过了他多年来精心修补、自以为坚不可摧的防线,直抵他心脏最阴冷的角落。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在蜘蛛尾巷那些充斥着咒骂、贫穷与绝望的日子里,他早已学会了将心沉入冰冷的湖底,把自己变成一块顽固而尖锐的石头。他以为只要不再期待,就不会再失望;只要把自己包裹在黑暗里,就不会被任何人伤害。

可为什么,他会被这样一个平凡的、总是带着傻笑的赫奇帕奇给灼伤呢?

这种灼烧感并不疼,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狼狈。那种名为“被珍视”的情感,对他而言比任何黑魔法咒语都要危险,因为它在瓦解他的恨,在动摇他的生存逻辑。

“……你真是个疯子,斯诺。”西弗勒斯猛地转过头去,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胸腔里生生挤出来的。

他掩饰性地重新翻开那本厚重的魔药书,手指有些颤抖地划过那些冰冷的、严谨的文字,试图汲取一点理智的慰藉。但那些曾经让他痴迷的知识,此刻却在维奥莱特那句“我觉得你值得”面前溃不成军。

他无法理解,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怎么会有人愿意为了一个阴沉、古怪且毫无背景的男孩,去浪费她那宝贵的、本可以用来换取更大利益的善意。

这太不符合他的生存法则了。

“你应该离我远点的。”他低声呢喃,像是在警告对方,又像是在对自己下达判决,“我这样的人……会把你这种愚蠢的光弄熄灭的。”

维奥莱特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地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笑着看他,好像看穿了他的色厉内荏。

夕阳终于彻底沉入了烟囱的阴影之下。在这一片灰暗的社区公园里,西弗勒斯紧紧抱着那本夹着露营照片的书,像是在冰天雪地里死死攥着最后一枚还带着体温的硬币。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那个曾经只有煤烟与黑暗的西弗勒斯·斯内普,已经在那个名为“值得”的谎言里,无可救药地沦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