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大夫……”

一个细细的声音从脚边传来。

姜离低头，看见那个孩童的影子不知何时爬到了他脚边。

雾气凝成的小手抓住他的衣摆，仰起脸，那张脸是模糊的，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和一张咧开没有牙齿的嘴。

“我好冷……”孩童的影子说，“你说会治好我的，可我好冷……”

姜离蹲下身，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姜道友……”断腿汉子的影子也爬了过来，断腿处拖出一道灰褐色的痕迹，“你说‘撑住，天亮了就有救了’，可天一直没亮……”

“姜师兄……”那是药王谷某个外门弟子的声音，姜离甚至记不清他的名字，只记得有次炼丹房起火，那弟子为了抢救一批珍贵药材冲进火场，再没出来，“火好大……好疼……”

一个接一个，影子们围拢过来。

他们没有攻击，只是哭，只是诉说。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姜离心里最软的那块肉，这些年他刻意不去想这些事。

修行路上，生死无常，他告诉自己已经尽力了，问心无愧。

可真的无愧吗？

如果当初他更强硬一点，去库房抢那株冰心草呢？

如果他在那个村子多留半天，等邪修来了，是不是就能多救几个人？

如果他的丹药准备得更充分，如果他的医术再高明一点，如果……

“对不起。”姜离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厉害。

影子们静了一瞬，然后，哭声更大了。

哀切的呜咽，变成了尖锐带着怨气的嚎哭。荒野的草疯狂生长，缠上他的脚踝，灰褐色的雾气凝成实质的触须，从四面八方伸来，要把他拖进这片悲伤的泥沼。

“对不起有用吗？”孩童的影子尖声道，“我死了！再也看不见爹娘了！”

“你说天亮了就有救，可我等不到天亮了！”汉子影子的声音混着血沫般的嘶哑。

“火一直烧，一直烧……”那个药王谷弟子的影子浑身腾起灰褐色的火焰，“我好痛啊姜师兄。”

触须缠上了姜离的小腿，腰，手臂，冰冷，粘腻，像浸泡过尸液的裹尸布。

小主，

悲伤变成了有重量的实体，要把他压垮，要把他埋葬在这里，和这些骸骨一起，永远哭泣。

姜离没有挣扎。

他任由触须缠绕，任由那些怨恨的哭诉灌进耳朵。

孩童的怨恨底下，是对生命的渴望，是对父母怀抱的想念。

汉子的愤怒底下，是没能守护好商队的自责，是对家中妻儿的不舍。

药王谷弟子的痛苦底下，是对丹道的赤诚，是哪怕赴死也要保住药材的执着。

甚至那些他记不清面孔的、更遥远的亡魂……他们的悲伤底下，都是对生的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