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一眼，以为是哪张落在地上的公文，弯腰去捡的时候手指触到纸面，忽然顿住了——这张纸是陌生的，不是他案头任何一叠公文用的纸。他弯腰捡起来展开，凑到灯下，目光一行一行地扫下去。

先看到“不具名“三个字，眉头皱了起来。再往下读到“洋人借此之机欲夺上海海关之权“时，他整个人僵了一息，然后快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又走回灯下，继续往下看。

“小刀会本非长毛……允其平稳撤出……“

“朝廷赏赐……升官进爵……“

“身败名裂……遍布上海大街小巷……“

“无声无息取走大人书房桌上任何物件……“

“大人枕边……夫人梳妆台上……公子书箱之中……“

吴健彰的手开始发抖。他看完最后一行字，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把信纸攥在手里，快步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一盏灯在尽头燃着，光线昏黄，没有人。他又快步走到楼下，门房的仆人在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大人？“

“有人来过吗？“吴健彰声音有些紧。

“没有。门锁着，没人来过。“

吴健彰没有回答，转身上了楼，把书房门反锁上，站在书桌前面，把那封信重新展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更慢，逐字逐句，尤其是那三个“其一““其二““其三“，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他把信在灯上烧了。纸卷起来，火舌舔着边角，慢慢烧成灰烬落进茶碗里。他盯着那些灰烬看了很久，然后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那天夜里上海道台官邸的灯亮到了后半夜。二楼的窗帘一直拉着，缝隙里透出来的光纹丝不动。仆人们以为大人在批阅公文，谁都不敢去打扰。

而在租界边缘的一条黑巷子里，洪启明蹲在一处废弃的货栈屋檐下面，空间膜贴着街道铺出去，确认了身后没有追踪的尾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江边的方向走去。月光从屋顶之间漏下来，把他的影子拉成细细长长的一道，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更深处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