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铁签递过去。洪启明接过之后没有用铁签,他的手握住锁扣的位置,指腹贴着铜皮边缘,切割能力无声地顺着锁扣和箱体之间的缝隙切了一圈。外面看过去他只是捏着锁扣用力拧了一下——咔哒一声轻响,锁扣松了。
他把铁签还给朱静宜。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锁扣为什么突然就松了,接过铁签把锁扣挑开,然后掀起箱盖。
火光从箱口溢进去,照亮了里面的东西。
最上面是一层油布,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封着蜡。她轻轻揭开油布,底下露出一摞纸——泛黄的宣纸,边缘有些脆了,但整体保存得还算完好。纸面上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字迹端正清瘦,每一笔都收得很稳。
她一张一张地拿出来,借着篝火的余光看。第一张是地契,上面写着“太湖西山岛东南坡地三十二亩“;第二张是田册,记着作物品种和亩产;第三张翻开来,是一封书信,抬头写着“敬呈大明天子御览“——笔迹跟前面几张不同,更老练,带着一种书卷气里压不住的沉。
朱静宜的手指在那封信的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放下,没有打开读。她继续往下翻,下面还有几份文书、一张折好的羊皮纸,以及一只小布袋。
她把布袋拎起来掂了掂,解开系绳。里面倒出来几枚铜钱和一小块玉佩。铜钱是南明永历年间铸的,字口还很清晰;玉佩是青玉的,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草,纹路简洁。
朱静宜把那块玉佩捏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刻着四个字——“静宜长存“。
她攥着玉佩,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火堆的红炭又暗了一分,她半边脸在残光里,半边脸在夜色中。
“这个是我。“轻轻声说,“我的名字。我爹说是我出生那年,家里长辈刻的。“
小主,
洪启明坐在旁边没有接话。他把目光从她手里的玉佩上移开,落在那摞纸上。最底下那张羊皮纸露出一角,看起来比其他的更厚实。
“那张羊皮的也看看?“他说。
朱静宜把玉佩握进手心,抽出那张羊皮纸展开。羊皮纸折叠了几折,上面画着一幅图——线条细密,标注着太湖东岸至长江口的水道走向。画上标了几个红圈,一处是太湖东岸通往吴淞江的入口,一处是长江口附近的一个标记,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浏河“二字,又有一个箭头指向更远处,标注着“海“。
朱静宜把羊皮纸平摊在膝盖上,看了很久。洪启明凑近了些看——图上的水道路线比他自己探出来的还要细密,连一些极窄的暗浜都画了出来,旁边还有文字批注,写的是潮汐时间和避风港的位置。
“这是我家的东西,但我不认得这张图。“她抬起头看他,“你得得?“
洪启明把羊皮纸又看了一遍。那些水道的走向和标注方式,跟他记忆里《江南水网秘图》的绘制风格有几分相似,但有些细节不一样。这张图更古老,纸张的质地和墨迹的颜色都有年头了,而且图上标注的一些地名他用脑子里那些记忆来对照——有些地名在清初就被改过了,图上用的还是明代的旧称。
“这是明代的老图。“他说,“上面画的是从太湖东岸经过吴淞江到浏河出海的航道。浏河那边是长江口,出了长江口就是海。“
“海。“朱静宜低头看着图上那个小小的“海“字,“我家的前人画这个做什么?“
洪启明把羊皮纸翻转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什么字也没有,但纸角的边缘有一处磨损,像是经常被人卷起来、摊开、再卷起来,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那处磨损的地方用指尖摸过去比别处薄了许多,几乎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