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既明赶到引南渠时,临河县丢掉的那条河,刚刚回来一半。
两扇木闸已经落稳,沧河的水先漫进低洼,再顺着泥缝一点点往下游爬。河底站满卷着裤腿的百姓,有人提桶捡鱼,有人跪在泥里,把陷住的鱼苗往回水处拨。岸边三架水磨一动不动,湿漉漉的木轮挂着草叶,连吱呀声都没了。
没人顾得上迎县令。
周既明翻身下马,两条腿却没跟他商量好,脚一沾地便软了一下,险些当着临河百姓的面行个大礼。
孟鹤年伸手来扶,被他一把挡住。
“别扶。县令骑二十里马便站不稳,这一条不能再添进贺大人的状子。”
跟来的差役把脸埋进围巾,肩膀抖得比一路上还厉害。
渠边支着一张桌案。左边堆着临河县的公文,右边摊了几尾巴掌长的小鱼。县印压住纸角,桌脚旁扔着两床铺盖,一个差役蹲在那里生火,火没烧起来,烟倒全钻进了被褥。
贺平川就坐在烟里。他四十来岁,脸晒得发黑,官袍外罩着一件旧褐衣,见周既明过来,先看了眼他沾泥的靴子,又看了眼那匹还在甩尾巴的马。
“周大人来得不慢。”
“再慢些,贺大人怕是连临河县衙都搬来了。”
贺平川抬手拍掉落在袖口的草灰:“匾额太沉,明日再搬。”
周既明一时没分清他是不是说笑。贺平川已经抱起损失册,绕过桌案:“先看水。”
没寒暄,也没提户籍。
靠渠口的两处鱼塘降了大半水位,活鱼抢回不少,鱼苗仍死了一批;下游几十亩冬麦误了半日轮水,眼下补灌还来得及;三架水磨停了一夜,磨坊伙计的工钱也得另算。
一个干瘦老汉正撅在泥里挑死鱼。两个官走到跟前,他也没跪,只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把一只破竹篓递到周既明鼻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