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醉梦楼的路径,比来时更加压抑。晏清走在前面,脚步依旧从容,仿佛刚才那挥手灭敌的惊人之举,真的只是拂去尘埃般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甚至没有询问秦昭遇袭的细节,也没有解释自己是如何瞬间跨越空间出现的,只是沉默地引路,周身那层淡淡的、令浓雾退避的无形威压,如同最坚实的屏障,将一切窥探与恶意,都隔绝在三尺之外。
秦昭跟在后面,心中的震撼与疑问,如同沸腾的岩浆,在胸腔中翻滚冲撞,却被他强行压下。
他紧握着斩尘剑,剑柄上传来温润而熟悉的触感,稍稍安抚了他激荡的心神。
他需要时间,来消化今晚的所见,也需要重新评估,自己在这位“鬼王”身边,在这场越来越凶险的“大劫”中,究竟该如何自处,又该如何……发挥作用。
仅仅是被动地“看”,被动地“学”,被动地被保护吗?
不。他秦昭,是玉清观弟子,是身负纯阳道体的玄门天师。
他有他的责任,有他的剑,有他的道。
即便面对的是深不可测的鬼王与诡谲恐怖的“饿鬼道”劫难,他也绝不能,只做一个被牵着鼻子走的、无用的“累赘”或“观察样本”。
必须做点什么。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必须……找到能与晏清并肩,而非仅仅是依附的,方式。
这个念头,在他踏入“听雪轩”,看到晏清若无其事地解下披风,为自己斟了一杯冷酒,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夜间散步时,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
“今夜,多谢。” 秦昭开口,声音因紧绷而有些沙哑,但语气郑重。无论晏清是出于“共生”的需要,还是别的什么目的,对方救了他一命,这是事实。
晏清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了他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听到一句无关紧要的客套。
他没有回应这句感谢,只是淡淡道:“你太不小心。那桑树早已被‘雾障’彻底侵蚀,成了‘哨塔’与‘陷阱’。你的‘敛息符’能瞒过游荡的‘影子’,却瞒不过这种与地脉、木灵结合的固定‘节点’。下次,离所有看起来‘异常’的植物、水源、乃至看似普通的石碑、界桩,都远一些。”
原来如此。
秦昭心中了然,同时也暗自警醒。
这“雾障”的侵蚀,远比他想象得更加无孔不入,更加诡异莫测。
“我记住了。”
秦昭点头,随即,他话锋一转,目光直视晏清。
“但,我们不能一直这样被动。‘伥鬼王’在加快‘收割’,标记受害者会越来越多。
今夜之事,说明它们已经开始有组织、有陷阱地主动搜寻、猎杀可能干扰它们的‘异数’。
我们若只探查、观望,迟早会被它们找到更多破绽,甚至可能被各个击破。”
晏清轻轻晃动着杯中的残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秦昭,等待着他的下文。
“我们需要更主动。”
秦昭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既然‘伥鬼王’在利用‘标记’与‘汲灵阵’监控全城,汲取养分。
那我们是否可以……主动出击,拔除一些它的‘爪牙’与‘节点’?既能延缓它的‘收割’速度,削弱它的力量,也能打乱它的布置,逼它露出更多破绽。
甚至……或许能抓到一个‘舌头’,问出更多关于‘伥鬼王’及其背后‘主人’的信息。”
主动出击?拔除爪牙与节点?
晏清眼中,似乎掠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捉摸的光芒。
他放下酒杯,双手拢在袖中,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看着秦昭,缓缓道:“想法不错。”
“但,如何做到?你的纯阳之气,固然是阴邪克星,但方才你也看到了,一旦全力爆发,便如同暗夜明灯,会立刻吸引大量‘影子’与‘饿鬼伥’围攻。
单凭你一人,即便能斩杀一些,也会陷入重围,难以脱身。而我……”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我不能轻易频繁出手。我的力量与这‘雾障’同源,却又高于其质,一旦动用稍大,很容易被那背后的‘主人’或‘伥鬼王’直接锁定气息,甚至可能引来更麻烦的、针对性的布置。今夜出手,已是冒险。”
这倒是实情。晏清的力量太过特殊,也太过醒目,在这片被“饿鬼道”法则浸染的“雾障”中,如同黑夜里的月亮,过于耀眼,反而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所以,我们需要配合。” 秦昭沉声道,眼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
“我的纯阳之气,是克星,也是最好的‘诱饵’与‘破甲锥’。你的幽冥之力,可屏蔽、可控制、可进行精准的、不易被察觉的打击。
我们联手,我以纯阳剑气吸引、牵制、正面强攻,破开邪物的防御与核心。
你则以幽冥之力,进行范围压制、定点清除、以及……封锁退路,防止它们将遇袭的信息传递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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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可以选择那些相对孤立、远离主要‘气眼’、守卫力量相对薄弱的‘节点’或‘伥鬼’小队下手。
速战速决,一击即走。即便惊动了其他存在,有你的幽冥之力掩护,我们也能迅速脱离,转移阵地。”
秦昭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这是他在回程路上,结合自身特点与晏清的能力,反复推演后得出的思路。
纯阳与幽冥,看似截然相反,但在某些特定情境下,未尝不能形成一种奇特的互补与合力。
晏清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一直注视着秦昭,仿佛在评估他这个提议的可行性与……更深层的东西。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你确定,要与我‘联手’?以你的纯阳道体,与我这‘鬼王’的幽冥之力,并肩作战?”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秦昭却听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试探的意味。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秦昭的回答,斩钉截铁,“眼下,首要之事,是阻止‘大劫’,解救无辜。个人好恶、正邪门户之见,皆可暂且搁置。况且,‘幽冥共生契’已立,你我如今也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合作,是必然,也是唯一的选择。”
晏清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那笑容很淡,很快消失,快得让秦昭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好。” 晏清只回了一个字,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永恒翻滚的浓雾,“既然你有此决心,那便……试一试。”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秦昭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冷静而锐利的光芒。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我的幽冥之力,与你的纯阳剑气,本质相冲。配合稍有差池,非但不能克敌,反而可能相互干扰,甚至伤及自身。
你需完全信任我的指引,你的剑,你的气,需与我的‘节奏’同步。这,需要极高的默契与……毫无保留的信任。你,能做到么?”
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一个鬼王?
秦昭的心,微微一滞。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他想起晏清方才那轻描淡写却威力无匹的出手,想起对方明明可以放任自己遇险、却依然瞬间赶至相救,也想起那“幽冥共生契”中蕴含的相互制约。
更重要的是,他别无选择。
“可以。” 秦昭再次点头,声音坚定。
“那么,” 晏清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那柄通体漆黑、顶端镶嵌幽蓝宝石的短杖,“事不宜迟。今夜它们刚吃过亏,必然会加强警戒,但也可能有些地方会因此露出破绽。我们,现在就出发。”
“目标,” 晏清的目光,投向了堪舆图上,城北靠近一片废弃窑厂的一个“红点”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