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的心,在晏清话音落下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拍。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抗拒、茫然、与一丝被触及隐秘的慌乱,悄然涌上心头。

欲望?

他秦昭,玉清观内门弟子,纯阳道体,自幼被师尊玄微子以最严格的道门戒律培养长大。

清心寡欲,克己复礼,斩断尘缘,一心向道。

他的生活中,除了经文、符箓、剑法、吐纳,便是师尊的教诲、同门的切磋、以及下山后斩妖除魔的责任。

他有什么“欲望”?

想吃好的?想穿好的?想睡懒觉?想玩乐?

这些凡夫俗子最寻常的欲望,在他十九年的生命中,似乎从未真正占据过重要的位置。观中饮食清淡,衣着朴素,作息规律,娱乐全无。

他习惯了,也认为本该如此。欲望,对他而言,是需要被警惕、被克制、被斩断的“魔障”,是修行路上的“荆棘”。

可晏清问的,是“最强烈”、“最难以忘怀”、“甚至曾感到煎熬或挣扎”的欲望。

真的……没有吗?

秦昭闭着眼,眉头却不由自主地微微蹙起。

他尝试着,按照晏清的引导,将心神沉入记忆的深处,如同潜入一片平静却深邃的湖底,去寻找那些被遗忘、或被刻意掩埋的“涟漪”。

最初,是一片近乎空白的平静。玉清观的晨钟暮鼓,青灯古卷,师尊严肃的面容,同门们或敬畏或疏离的眼神……

然后,一些极其久远、早已模糊的画面,如同沉在水底的枯叶,被无形的力量轻轻搅动,缓缓浮了上来。

七岁那年,一个春日的午后。

阳光很好,透过玉清观古老殿堂的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香火与陈旧木料的气息。

小小的他,正跪坐在蒲团上,对着晦涩的经文,努力辨认着那些笔画复杂的古字。

师尊玄微子坐在上首,闭目养神,神态威严。

殿外,隐约传来一阵熟悉的、带着甜蜜焦香气息的叫卖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冰糖——葫芦哎——”

那声音,拖着长长的、诱人的尾调,穿透了殿堂的寂静,也穿透了厚厚的经书与戒律的屏障,如同一只无形的小手,轻轻挠在了他心上。

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剔透的、仿佛琥珀般的糖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咬一口,先是“咔嚓”一声脆响,接着是酸中带甜、甜中透酸的奇妙滋味,瞬间在口中化开……

那是他只在每年山下庙会时,远远见过,被其他孩童举在手中、吃得满脸幸福的、仿佛代表着人间所有快乐与甜蜜的“宝物”。

喉咙,不由自主地,轻轻滚动了一下。口中,似乎泛起了想象中那酸酸甜甜的滋味。握着经书的小手,也微微收紧。

他想吃。很想吃。那股渴望,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强烈,甚至压过了对经文的专注,对师尊威严的敬畏。

他想立刻冲出殿外,追上那个叫卖的老翁,用自己攒了许久的、几枚被摩挲得发亮的铜钱,换一串最大最红的糖葫芦,然后像那些孩童一样,毫无顾忌地、开心地咬上一大口。

可是……不能。

师尊说过,修道之人,当清心寡欲,不贪口腹之欲。糖葫芦,是“俗物”,是“障”。观中弟子,不得随意食用。

小小的他,紧紧抿着唇,将那股汹涌的渴望,死死地压了回去。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师尊,生怕被看出自己心中的“妄念”。

只是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在经书上,用更大的力气去辨认那些扭曲的古字,试图用经文来驱散那诱人的叫卖声与想象中的甜蜜滋味。

叫卖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殿内重归寂静。只有阳光,依旧静静洒落。

那股渴望,也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喉咙里一丝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干涩,与心头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失落与委屈。

画面淡去。

紧接着,另一段更加清晰、却也更加“逾矩”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涌现。

十五岁那年,一个秋高气爽的清晨。

他已经长成了清瘦挺拔的少年,剑法有成,经文熟稔,是观中同辈弟子中的翘楚,被师尊寄予厚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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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他练完早课,收剑回鞘,站在玉清观后山的悬崖边,望着脚下翻腾的云海,与云海尽头,那隐约可见的、属于山外人间的一角青灰色轮廓。

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冲动。

他想下山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