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约而至,再次将扬州城温柔而又不容置疑地拥入怀中。华灯初上,万家灯火,勾勒出这座繁华之城永不疲倦的轮廓。
但在这片温暖的灯火海洋之下,某些角落,某些人心,却比夜色更加深沉,更加冰冷。
秦昭没有回客栈。他从陈府离开后,便在城中寻了处僻静的茶馆,独自坐在角落,要了一壶最寻常的粗茶,慢慢地喝着。
茶味苦涩,却足以让他保持清醒。脑海中,反复梳理着与“陈文远”的对话,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停顿,每一个眼神。
惯用右手的破绽,错指墓地的谎言,对沈玉娘下落的含糊其辞,以及那看似真挚、实则空洞的哀戚……所有的线索,都如同被无形的线串联,最终汇聚成一个冰冷、清晰、却又令人齿寒的结论。
不能再等了。陈文轩已然察觉到他的怀疑,或者说,从一开始就对他这个“玉清观道士”抱有戒心。今夜,或许就是摊牌的时候。
必须赶在他做出更多布置、或者彻底消失之前,逼问出沈玉娘的下落,以及那“彼岸花”的真相。
亥时三刻,夜已深。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连最繁华的烟花柳巷,喧嚣也低落了三分。秦昭再次来到了陈府门前。
与白日不同,此刻的陈家,大门紧闭,门前那盏昏暗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曳,将“陈府”的匾额照得忽明忽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与诡异。
门缝里,不见一丝光亮,仿佛整座宅子都已沉沉睡去,又或者……是某种刻意的沉寂。
秦昭没有敲门。他绕着陈府的外墙,走了小半圈,寻了一处墙头相对低矮、且墙内树木茂密易于藏身的地方。提气轻身,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落地无声。
府内,比白日更加寂静。回廊、庭院,皆无灯火,只有惨淡的月光,穿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斑驳的光影,勉强照亮路径。
空气里,那股陈旧的药味和檀香气,似乎也更加浓郁了,混合着深秋夜晚的湿冷,带来一种令人不适的、仿佛置身于古墓之中的阴森感。
秦昭没有点灯,纯阳灵目在黑暗中视物如同白昼。他沿着记忆中的路径,避开可能有人巡夜的区域,向着内院,也即“陈文远”白日所居的花厅方向,悄然潜行。
他记得,花厅后面,似乎连着一个小书房,或者起居的套间。陈文轩极有可能就在那里。
穿过几道月亮门,绕过一片早已荒芜的小花园。内院更加寂静,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淌和心跳的声音。
秦昭的脚步放到最轻,如同夜行的灵猫,最终,在一处独立的、只有一明两暗三间屋的小院前,停下了脚步。
中间那间,窗棂上透出微弱的、橘黄色的灯光。人影在窗纸上晃动,似乎有人未眠。
秦昭屏住呼吸,悄然靠近。他没有立刻破门而入,而是先侧耳倾听。
屋内,隐约传来轻微的、来回踱步的脚步声,显得有些焦躁。偶尔,还有一声极低的、仿佛压抑着什么的叹息。是“陈文远”的声音。
他在等什么?还是因为白日的会面,而感到不安?
秦昭不再犹豫。他走到门前,没有选择撬锁或破窗,而是直接抬手,扣响了门环。
“咚、咚、咚。”
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甚至带着回响。
屋内的踱步声,骤然停止。一片死寂。
过了片刻,一个极力维持平静、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紧绷的声音,从门内传来:“谁?”
“秦昭。” 秦昭报上姓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门板。
又是一阵更长的寂静。仿佛门内之人,正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终于,“吱呀——”一声,房门从内被拉开一条缝隙。“陈文远”那张苍白而沉郁的脸,出现在门缝之后。
他穿着白日那身靛蓝色儒衫,只是外袍未曾系好,显得有些凌乱。看到门外的秦昭,他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惊讶、警惕、以及更深层不安的神色,但很快被他强行压下。
“秦道长?” 他压低声音,带着疑惑,“深夜来访,所为何事?可是……有了玉娘的消息?”
“进去说。” 秦昭不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目光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穿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