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仆役此时端上两杯清茶,放在两人面前。茶是普通的绿茶,热气袅袅。
“陈文远”伸出右手,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浮叶,然后浅浅啜饮一口。动作流畅自然。
秦昭的瞳孔,却微微收缩了一下。
右手。
陈文轩,据沈万金及之前打听的消息,包括陈府老仆的零星回忆,都提到过,他虽是世家子弟,但自幼聪颖,尤其在书画方面颇有天赋,且惯用左手执笔、作画。
这在当时虽非主流,但也算文人雅士的一种风致,颇有些名气。陈文轩留下的一些手札、画作题跋,也证实了这一点。
而眼前这位“陈文远”,无论是方才转身、引座,还是此刻端茶、饮茶,用的都是右手。而且是非常自然的、毫无滞涩的右手习惯。
一个自幼体弱、在乡下庄子长大、与兄长接触极少的弟弟,会在这种细小的、近乎本能的用手习惯上,与左撇子的兄长完全不同么?
有可能。但结合其他疑点,这“不同”,就显得格外扎眼。
是疏忽?还是觉得这种细节无关紧要,无人会注意?
秦昭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他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味寻常,甚至有些粗涩。
放下茶杯,秦昭仿佛闲聊般,再次开口:“说来惭愧,贫道虽有心祭拜,却不知陈文轩公子具体葬于何处。只听说是城西乱葬岗一带,不知具体方位?陈公子可否告知,贫道改日也好去上一炷香,略表心意。”
问话时,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陈文远”脸上,观察着他最细微的神情变化。
花厅内,有一瞬间极其短暂的寂静。
只有窗外秋风掠过枯枝的轻微呜咽,以及茶杯中热气升腾的细微声响。
“陈文远”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虽然这停顿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脸上的哀戚与疲惫也未曾改变。
但秦昭那经过特殊训练、且在醉梦楼“历练”后变得更加敏锐的观察力,却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对方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极细微的闪烁,以及唇角肌肉那几乎难以察觉的、下意识的绷紧。
他在犹豫。或者说,在急速思考。
“先兄……” “陈文远”缓缓放下茶杯,声音依旧沙哑缓慢,却似乎比刚才更加低沉了些,“确实葬在城西乱葬岗。那里地气不佳,荒凉偏僻,本非吉壤。奈何当时家道艰难,父母又相继悲痛离世,诸事仓促,只能草草安葬于彼处。具体方位……”
他微微蹙眉,露出回忆思索之色,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才继续道:“从西门出,沿官道行约五里,见一株三人合抱的老槐树,向北转入小路,再行一里余,见一片乱石坡,先兄的坟冢,便在坡下向阳处,坟前有块无字青石为记。”
他说得详细,甚至提到了“老槐树”、“乱石坡”、“无字青石”这样的具体地标。听起来,仿佛他对兄长的坟地位置了如指掌,且常去祭拜。
然而,秦昭的心,却彻底沉了下去,沉入一片冰冷的寒潭。
错了。
全错了。
陈文轩真正的坟墓,根本不在“乱石坡”下,也不以“无字青石”为记。
而是在乱葬岗更深处,一片相对平缓的荒草地中,旁边是沈玉娘的合葬墓,坟前有一块刻着“陈氏子文轩”的、已然有些风化的石碑!
至于“老槐树”,出西门官道旁确实有那么一株,但转向并非向北,而是略偏西北!而“乱石坡”,在乱葬岗的东南方向,是一片埋葬无名尸骨和夭折孩童的乱坟堆,与陈文轩的墓地相隔甚远!
他在说谎。
而且,是说了一个精心编造的、听起来合情合理、却与事实完全不符的谎言。
为什么?
如果他是真正的陈文远,就算体弱不常去,就算时隔三年记忆模糊,也绝不可能将亲兄长的墓地位置,错得如此离谱,甚至编造出根本不存在的标志!
除非……他从未真正去过,或者,他根本不知道真正的墓地在哪!
而他不知道的原因,只有一个——下葬的,根本不是他的兄长陈文轩,而是他自己,陈文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