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红尘酿

“对错?” 晏清放下银壶,目光落在秦昭面前的酒杯上,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这红尘中事,人心鬼蜮,往往并无绝对的对错。你的推测,合乎情理,串联线索,已然摸到了真相的边缘。这,便足够了。”

他抬起自己那杯深紫色的酒,对着秦昭示意:

“来,今日这课,便免了。这是奖励。”

“奖励你,在这混沌迷局中,终于……睁开了眼。”

“此酒,名曰——红尘酿。”

红尘酿?

秦昭的目光,落在面前那杯澄澈晶莹、内蕴流光的酒液上。

酒香清冽,与醉梦楼中任何奢靡暖腻的酒气都不同,甚至与晏清身上那股清冷幽香也迥异。

它更干净,更纯粹,却又似乎……蕴含着某种更加复杂难言的东西。

奖励?因为他推理出了“陈文轩”的真相?因为他在“识人心、辨情欲”的课程上,取得了“进步”?

秦昭心中疑虑更甚。晏清的态度太过暧昧,既不肯定,也不否定他的推测,只是用“摸到边缘”、“合乎情理”这样模糊的话语带过,却以“奖励”为名,请他饮酒。

这酒……能喝么?

他自幼在玉清观长大,清规戒律,不沾荤腥,更遑论酒水。

在他的认知里,酒是乱性之物,是修行路上的“障”,是应当远离的“浊物”。

十九年来,他入口的,只有山泉、清茶、以及观中简单的粥饭。酒之一物,与他绝缘。

此刻,晏清却将一杯名为“红尘酿”的酒,推到了他的面前。

是试探?是诱惑?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授课”?

秦昭抬眸,看向晏清。

晏清也正看着他,眼中含着浅浅的、意味不明的笑意,仿佛在等待,在期待,想看看这位纯净得如同白纸的小天师,会如何选择。

拒绝?以“玄门戒律”为由,自然可以。

但这或许就落入了晏清的某种预期,或者,错过了某种可能获取更多信息的契机。

接受?踏入这陌生的、被玄门视为“禁忌”的领域,去品尝这“红尘”的滋味?

脑海中,倏地闪过许多画面。

赌徒周世仁眼中对“变回穷人”的恐惧,歌女婉娘强颜欢笑下的计算,画皮妖哀泣着说“想尝心动的滋味”,以及棺中那具缺失小指的森森白骨……

这红尘,这人心,这欲望,这罪孽……他已然身在其中,避无可避。

若连一杯“酒”都不敢尝,又谈何“识”,谈何“辨”,谈何在这浊世洪流中,守住本心,斩开迷雾?

心意既定。秦昭不再犹豫。

他伸出手,端起了面前那杯澄澈的“红尘酿”。

琉璃杯壁传来微凉的触感,酒液在杯中微微荡漾,那些细碎的光点随之流转,仿佛将窗外的万家灯火与天上的疏星,都敛入了一杯之中。

他看了晏清一眼。晏清唇边的笑意加深,举起自己那杯深紫色的酒,对着秦昭,遥遥一敬,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深紫色的酒液滑入他喉中,他微微眯起眼,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沉醉的神情。

秦昭收回目光,不再迟疑。他端起酒杯,凑到唇边。清冽奇异的酒香,更加清晰地钻入鼻端。

小主,

他闭上眼,仰头。

冰凉的、带着一丝奇异滑润感的液体,涌入他的口腔。

刹那间——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到极致的滋味,在他的味蕾上轰然炸开!

不是道观中清冽微甘的山泉水。

也不是师尊偶尔赏赐的、带着禅意的清茶。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难以用言语精确描述的滋味。

初入口,是清冽的甘甜,如同山涧最清澈的泉水,带着雨后的清新与花果的芬芳,瞬间滋润了干燥的喉咙。

然而,甘甜未散,一丝极淡却清晰的苦涩,便悄然蔓延开来,如同咀嚼未曾熟透的果实,又像夜深人静时,独对青灯,心头泛起的那一丝无名的怅惘。

苦涩之中,又夹杂着一缕灼热,仿佛有一小团温暖的火焰,顺着喉咙滑下,落入腹中,缓缓扩散开来,驱散了秋夜的寒凉,带来一种奇异的、让人微微眩晕的暖意。

紧接着,各种更加细微、更加难以捉摸的滋味,接踵而至。

一丝酸涩,似别离之泪;一缕咸鲜,如人生百味;一抹醇厚,若岁月沉淀;甚至,还有一丝极其飘渺的、类似辛辣的刺激,一闪而逝,如同命运突如其来的鞭挞……

甘、苦、热、酸、咸、醇、辛……无数种滋味,并非泾渭分明,而是以一种奇异的方式交融、碰撞、层层递进、又循环往复。

它们如此复杂,如此矛盾,却又如此和谐地统一在这清澈的酒液之中,构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心神震荡的体验。

仿佛在这一杯酒里,他尝到了赌徒孤注一掷的疯狂,尝到了歌女强颜欢笑的辛酸,尝到了画皮妖空洞的悲哀,也尝到了那棺中白骨无声的控诉……

甚至,隐隐地,仿佛还尝到了一丝……属于这醉梦楼、属于这万丈红尘本身的、那暖腻奢靡之下,更深沉的寂寥与荒诞。

秦昭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映着琉璃杯壁上残留的酒液微光,也映着对面晏清那带着深意的、含笑注视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