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眸光一凝:“何处不对?”
晏清身子微微前倾,一手支颐,另一只手依旧在几面上虚划着,慢悠悠地说道:“天师大人久居山中,或许对这人世间的行路规矩不太清楚。这扬州与苏州,虽同处江南,有运河相连,但水流有顺逆之分。从扬州往苏州,是溯流而上,舟行迟缓,耗费时日。而从扬州往杭州,则是顺流而下,舟行迅捷,朝发夕至。”
他顿了顿,目光在秦昭脸上转了一圈,仿佛在确认他是否听明白了,然后才继续道:
“若是一对急于摆脱家族、远走高飞的痴情儿女,要选一处无人相识、安稳度日的新天地,您说,他们是会选择舟车劳顿、容易被追上的逆流险途呢?还是会选择顺风顺水、便于隐藏行迹的顺流坦途?”
他的话语,与昨日沈府老仆的分析,如出一辙。甚至,更加清晰直白,将“私奔”二字所隐含的急切、隐秘、求稳的心态,剖析得明明白白。
秦昭的心,沉了下去。晏清这话,看似只是在分析地理常识,实则是在暗示——小翠给出的“苏州”这个目的地,不合理。至少,不符合“私奔”的常理。
那么,小翠为何要说“苏州”?是故意误导?还是她所知有限,甚至她听到的本身就是错误信息?
而晏清……他为何如此笃定地分析“私奔”该去的方向?他之前讲述的那个关于“彼岸花牵引生魂”的故事里,沈玉娘和陈文远的计划,是“乘船南下,远走高飞”,并未明确目的地。此刻他却如此自然地代入“私奔”情境进行分析……
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窜上秦昭的心头。
他猛地抬眼,目光如电,直刺晏清那双含笑的、深不见底的眼眸,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警觉与质问:
“你怎知他们是私奔?”
轩室内的空气,仿佛随着这声质问,骤然凝固了。
炉火依旧“噼啪”轻响,茶水在杯中微微荡漾,茶香依旧袅袅。但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张力,却在秦昭与晏清之间,迅速蔓延开来。
秦昭的问题,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漩涡。
晏清脸上那悠闲的、带着调侃的笑意,在秦昭锐利目光的逼视下,微微凝滞了一瞬。但他很快就恢复了自然,甚至那笑容更加明媚了几分,仿佛秦昭问了一个极其有趣、又在意料之中的问题。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不慌不忙地,又提起了红泥小炉上的紫砂壶,为自己和秦昭面前那杯未曾动过的茶盏,重新续上了滚烫的茶水。水汽蒸腾,模糊了他眉眼间细微的神情。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坐直身体,好整以暇地迎上秦昭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怎知?” 晏清重复了一遍秦昭的问题,语气轻缓,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意味,“天师大人,您是不是忘了,这里是何处?”
他抬起手,指尖随意地指了指轩室之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楼下那一片醉生梦死的浮世绘。
“醉梦楼。扬州城消息最灵通、人心最汇聚、秘密也最多的地方。” 晏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属于红尘浊世的、微妙的蛊惑力,“达官显贵的酒后真言,富商巨贾的枕边私语,江湖浪子的快意恩仇,深闺怨妇的相思离愁……这楼里每日流淌的,不仅仅是金银和美酒,更是这扬州城,乃至江南半壁,最鲜活、也最隐秘的‘故事’。”
他微微倾身,靠近秦昭,那股清冷的幽香混杂着新茶的醇香,再次清晰地将秦昭笼罩。
“沈家千金与陈家公子那点事,在真正的深宅秘闻里,算不得顶级的隐秘。阴婚合葬,尸身不翼而飞,如此离奇之事,早已是扬州城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谈资。版本繁多,有说鬼怪作祟,有说盗尸炼药,自然……也有那最符合人间想象、也最是香艳离奇的——‘假死殉情,借尸私奔’。”
晏清的目光,在秦昭脸上逡巡,仿佛在欣赏他眼中变幻的神色。
“我不过是,恰巧听到了这个流传最广、也最‘合理’的版本罢了。” 他摊了摊手,一脸无辜,“结合沈小姐棺中的《西厢记》,陈公子那体弱多病、鲜少露面却又恰在此时出现的孪生弟弟,以及那朵用来制造‘假死’效果的、来自幽冥的奇花……天师大人您觉得,除了‘私奔’,还有更合理的解释么?”
他的话语,逻辑严密,层层递进,几乎完美地解释了他是如何“推测”出“私奔”这个结论的。从公开流传的传闻,到已掌握的线索,再到合乎情理的推断,听起来天衣无缝。
可秦昭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消除,反而更深了。
晏清太从容了。从容得仿佛早已预料到秦昭会有此一问,也早已准备好了这套说辞。而且,他提及“彼岸花”时那种轻描淡写、仿佛早已洞悉其用途的态度,也再次印证了他与此事关联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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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他刚才那番关于“逆流”、“顺流”的分析,看似是顺着“私奔”的假设在推论,但秦昭却隐隐觉得,那更像是一种……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