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 晏清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温度，“赌是他自己选的，路是他自己走的。倾家荡产，妻离子散，亦是咎由自取。这世间，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我教你‘识’，并非教你‘怜’，更非教你‘救’。”

小主，

他站起身，走到暗阁边缘，垂眸看着下方那片欲望的泥潭，声音平淡：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人心鬼蜮，远比山精野怪、凶魂厉魄更加复杂难测。你的剑，可以斩妖除魔，却斩不尽这世间因‘人心’而生的悲苦与罪孽。你的符，可以镇邪安宅，却镇不住那灵魂深处翻涌不息的重重欲望。”

“若要在这红尘中行走，若要断这人间是非，” 晏清回过头，光影在他完美的侧脸上切割出明暗的界限，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秦昭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你首先得学会，不只用你的眼睛，你的灵觉，你的纯阳道体去‘看’。”

“你得学会，用这里去‘看’。” 他抬起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位置。

秦昭顺着他的动作，目光落在自己胸前。那里，纯阳之气正按照玄奥的轨迹缓缓运行，温暖而炽烈，守护着他的身躯与魂魄，也隔绝着外界的“污浊”。

用心……去看？

他从未尝试过。他的心，似乎从记事起，便被“道”、被“责任”、被“纯阳”、被“斩妖除魔”所填满。何曾有过余地，去容纳、去理解那些属于“凡人”的、复杂幽微的喜怒哀乐、恐惧欲望？

“今日的课，便到此为止。” 晏清的声音将秦昭从沉思中拉回。他已转身向暗阁外走去，白衣拂过地面，不染尘埃。“三日后的此时，老地方。第二课的内容……届时你自会知晓。”

他没有再回头看秦昭，也没有询问秦昭是否还会来。仿佛笃定，秦昭一定会来。

秦昭站在原地，看着晏清的背影消失在纱帘之后。下方赌场的喧嚣依旧，周世仁的呜咽似乎已经停止，或许是被赌场的打手“请”了出去，或许是自己失魂落魄地离开了。角落里空无一人，只有地上留下几道凌乱的痕迹，很快便被往来的人脚磨灭。

他收回目光，又看了看面前小几上那两杯早已凉透的茶。一杯是晏清的，只浅啜一口。另一杯，是为他准备的，从未动过。

用心……去看？

秦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体内纯阳之气流转，将侵入鼻端的污浊气息彻底焚化。他不再停留，也转身离开了暗阁。

走下楼梯，穿过僻静的走廊，重新回到醉梦楼那纸醉金迷的主楼。喧嚣与奢靡再次扑面而来，但这一次，秦昭的心境，似乎与三日前离开时，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同。

他依旧排斥，依旧不适。但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周世仁那绝望的眼神，晏清那番关于“恐惧”与“贪婪”的话语，以及那句——“用心去看”。

走出醉梦楼，秋风凛冽，吹散了身上的暖腻气息。秦昭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色，仿佛要下雨了。

他没有立刻回客栈，而是沿着街道，缓缓地走着。目光扫过街边为了生计吆喝的小贩，行色匆匆的路人，倚门卖笑的娼妓，蹲在墙角乞讨的乞丐……

以往，他眼中或许只有“人”，或者，只有“需要被保护的生灵”。但此刻，他却不由自主地，试图去“看”他们眼底深处，那被生活碾磨出的疲惫，对温饱的渴望，对命运的麻木，或是……一丝残存的、微弱的希望。

这就是……人心么？

如此复杂，如此沉重，又如此……真实。

秦昭握紧了负在背后的斩尘剑。剑身温热，依旧是他最熟悉、最信赖的伙伴。但此刻，他却隐隐感到，或许将来某一天，在面对某些“敌人”时，仅凭这柄剑，这身纯阳道体，可能……并不足够。

他需要学的，或许还有很多。

包括，如何“用心去看”。

也包括，如何应对那个神秘莫测、自称要教他这些的——晏清。

秦昭的脚步，在渐起的秋风中，渐渐加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