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清晏公子

帘以深海明珠与水晶串成,颗颗圆润,流光溢彩,在室内朦胧的光线下,折射出迷离梦幻的光晕。珠帘之后,隐约可见一道白衣身影,正端坐于一张古琴之后,十指轻拢慢捻,行云流水。方才那动人的琴声,正是由此而来。

秦昭站在门口,目光穿透晃动的珠帘,落在那个身影上。

与楼下惊鸿一瞥相比,此刻看得更加清晰。晏清并未抬头,专注于指下琴弦。侧脸线条完美得不似真人,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墨发如瀑,仅以那根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发丝垂落肩头,随着他抚琴的动作微微颤动。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宽大的袖袍随着手势起伏,宛如流云。

他整个人,仿佛与这清辉、幽香、琴音融为一体,构成一幅绝美而出尘的画卷,与这醉梦楼的名字,与楼下那滚滚红尘、欲望横流,格格不入到了极点。

秦昭没有出声打扰,也没有贸然靠近。他只是静静站着,纯阳灵目全力运转,试图从那片“空无”之中,找出哪怕一丝破绽。

琴声渐趋激烈,如金戈铁马,又如海潮奔涌,最终在一个极高极亮的音符上,戛然而止。

余韵袅袅,在寂静的轩室内回荡。

珠帘后,晏清缓缓抬起眼眸。

刹那间,仿佛有星辰坠入深潭,光华流转,万千红尘幻灭。他的目光,穿透晶莹的珠帘,精准地、毫不避讳地,落在了秦昭脸上。

四目再次相对。

这一次,距离更近,秦昭看得更清楚。那双眼眸深处,除了浩瀚与深邃,还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味。仿佛猎人看到了有趣猎物,又仿佛旅人于无边荒漠中,见到了一株与众不同的奇花。

“天师大人,” 晏清开口,声音比琴音更添几分清润,带着浅浅的笑意,“站了这么久,不累么?请坐。”

他伸手指向珠帘外,一张铺着雪白狐裘的坐榻。

秦昭没有动。他握着背后斩尘剑柄的手,微微收紧。木剑传来温热的回应,让他心神稍定。

“你知我是天师。” 秦昭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在这暖香琴韵的室内,显得格外疏离。

“自然。” 晏清唇角笑意加深,指尖无意识地拨了一下琴弦,发出“铮”的一声清鸣,“纯阳道体,至刚至正,万邪辟易。这般耀眼的存在入了扬州城,我想不察觉,也难。”

他说话时,目光在秦昭身上缓缓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探究,最后落在他负在背后的、以布包裹的长物上:“那便是‘斩尘’?好名字。只是不知,今日欲斩何尘?”

秦昭不答反问:“沈玉娘在何处?”

直截了当,毫无迂回。

晏清似乎并不意外他会这么问,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露出一个略带困惑的纯真表情:“沈玉娘?哦,那位与亡夫阴婚合葬、却尸身不翼而飞的沈小姐?” 他轻轻摇头,语气无辜,“死了的人,去了何处,我一个红尘中人,如何得知?”

“你并非寻常红尘中人。” 秦昭向前踏了一步,纯阳之气不再刻意内敛,一丝凛然正大的气息弥漫开来,身周的空气泛起微不可察的暖意,将靠近的幽香悄然推开尺许。“那朵彼岸花,你作何解释?”

晏清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中兴味更浓。他缓缓站起身,珠帘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并未走出珠帘,只是隔着那流光溢彩的屏障,与秦昭对视。

“看来天师大人,查到了不少东西。” 晏清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不过,你如何断定,那花与我有关?”

“气息同源。” 秦昭言简意赅,目光如炬,“沈玉娘闺房暗格,其棺椁之中,残留的花香印记,皆指向此处。而你身上……”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空无一物,却唯独萦绕此香。这绝非巧合。”

“好敏锐的灵觉。” 晏清抚掌,似是赞叹,随即又轻笑一声,“不过,天师大人似乎忘了一件事。”

“何事?”

“这里是醉梦楼。” 晏清的笑意染上几分慵懒的魅惑,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垂落的珠串,发出叮咚悦耳的声响,“开门做生意的地方。我这里,有美酒,有佳肴,有琴音,有……你想知道的某些答案。但,没有免费的午餐。”

他抬眸,目光锁定秦昭:“你想知道沈玉娘的下落,想知道彼岸花的来历,甚至……想知道我究竟是谁。”

“可以。” 晏清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轻柔,“但需答应我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