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妇没有低头。
“乡野人家系几根红绳,讨个吉利罢了。”
“红绳若只讨吉利,为何专往人腕上爬?”
王熙凤用簪尖挑起线头,红线当即缩回地砖,只留下一点金粉。
平儿取纸接住,折起一角封好。
“姐姐,这粉里有檀香。”
宝钗端着茶杯,看向对面四张脸。
美妇眼尾没有细纹,指腹也不见持家的薄茧,三位女儿坐了半刻钟,鬓边珠花连半分都没移过。
这份齐整,放在神像上正合适,落在活人脸上便省事过头了。
“夫人说地契明日再看,可有田庄总册?”
“自然有。”
美妇让婢女捧来一只木匣。
王熙凤接过匣子,先验锁孔,再看封蜡,翻开第一张便递给平儿。
“墨还没干透。”
平儿摸过纸角。
“纸是旧的,字是今日补的。”
美妇拿起帕子掩了掩唇边。
“家中产业多,旧契难免重抄。”
探春接过其中一张。
“东庄写着水田两千亩,年收稻谷三万石,后页却记桑树四万株,夫人家的稻子长在树上?”
爱爱忙道:“许是管事抄错了。”
“抄错一处叫手误,十张都错,便该换管事。”
“管事今日不在。”
“正好,明日把人叫来补考。”
惜春坐在宝钗身旁,画笔一直没有落纸。
宝钗侧过杯盖。
“怎么不画?”
“四个发光的金身,刺眼。”
惜春说完便低头蘸墨。
宝钗将杯盖放回去。
“既然刺眼,今日先别画,万一掉了金漆,咱们赔不起。”
怜怜抬手理了理鬓发。
“这位妹妹说话真有趣,我们哪里发光了?”
惜春看向她身后。
“你背后有一圈,左边缺了半寸。”
怜怜的手落回桌边。
美妇将木匣合起。
“夜深了,产业明日再谈,还是说说婚事吧。”
宝钗接过话。
“婚事不急,夫人的身子倒该早些调理。”
“我的身子?”
“夫人眉间聚着郁气,眼下虽遮得好,颊侧已有火纹,近来可常在议事时心烦,散会后口干,夜里还要翻几回公文?”
美妇捏着帕子的手指松开一截。
“你怎会知道?”
“家中做过药材生意,见得多了。”
真真的指尖碰到脸侧,又收回袖中。
“母亲近日确实常说议事费神。”
宝钗看向她。
“大姑娘也一样,额心脂粉比两颊厚,想来是为遮暗沉,平日还常坐莲台一类的硬座,腰背容易发紧。”
真真将手藏进袖中。
“你看错了,我不坐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