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泰是在第三天夜里出事的。
那天白天，他带着拓印好的棉纸，去了一趟城南的米市街。那里有一家挂着“周记米行”招牌的老铺子，门面不起眼，掌柜的整天趿着双破布鞋在门口筛米，见了谁都是一副和气生财的笑模样。尔泰扮作替东家寻长期供米的外地账房，站在柜台前跟掌柜的聊了小半个时辰，把苏州、嘉兴、湖州三地的米价行情问了个遍。
那掌柜掩在皱纹里的眼神，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游移，笑呵呵地说：“苏州米这半年涨得快，货也紧。客官若是要得急，老朽可帮您从嘉兴调一船来，只是这价——”掌柜伸出五根手指，在算盘上拨了几下，没等尔泰还价，又飞快地补了句，“不能过明面。眼下漕运查得紧，这种米得夜里走。”
尔泰听懂了。这便是在暗示他，所谓“嘉兴调米”的生意，走的就是黑粮的路子。他没有急着应，只说自己做不了主，得回去问问东家。掌柜的也不催，依旧笑得殷勤，说米行后门夜里也留人，客官想好了随时来找。尔泰拱了拱手退出米行，一路穿街过巷，绕了好几道弯，确定没人跟着，才出了东门。可他到底还是被人跟上了。
出城后是一条沿河的小路，两旁是密密的桑树林。天色已经擦黑，河面上起了风，吹得桑叶沙沙作响，攒出一片细碎响动，像有无数人伏在暗处窃窃私语。尔泰脚步极稳，没有回头，却将手按进了袖中——那里藏着一柄短刀，是她临行前塞给他的，说“你这个人，总是不肯带兵器，这个轻便，贴身藏着”。尔泰伸手按住刀柄，指尖不自觉在刀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心里想着她今夜大约还在城南的脚夫巷里套消息，不知道他这一路能不能平安回去。
伏击是从一棵歪脖子老桑树后面开始的。先是一阵极轻极快的脚步，接着是一道寒光——一柄窄刃从斜刺里劈出来，直奔他后腰。尔泰早有防备，侧身一闪，那刀锋擦着他腰间的旧算盘划过去，把算盘上三颗木珠齐齐削掉。他反手抽出短刀，挡住第二刀，金铁交鸣相撞，一蓬火星在沉暗的夜色里炸开。可对方不止一人。林子里又窜出四五个黑影，个个蒙面持刀，显然是要下死手。
尔泰孤身对五人。他这些年在兵部当值、边关历练，身手远胜寻常江湖人，可对方显然训练有素，三把刀封上盘，两把刀兜下路，把他死死困在河岸与桑林之间。他拼着臂上被划开一道口子，破开一个缺口，从两人中间硬闯出去。身后一刀斜劈而下，他避闪不及，刀锋从他右肩斜斜划开至后背，登时皮肉翻卷，鲜血轰的一下涌出来，瞬间将青布长衫的整片后背洇成了深褐。他踉跄一步，头也不回地往河堤下滚去。河水冰凉彻骨，伤口骤然被冷水一激，钻心的疼得他牙关都快咬碎，刺骨的寒意反倒让混乱的脑子一醒，也借着这水力顺势甩开了追兵。几个黑影追到河边，有人往水里射了一箭，箭矢擦着他没入水中的小腿飞过去，扎进淤泥里。他屏住呼吸，贴着河岸往下游游了很长一段，直到肺里都快炸了，才从一片芦苇荡里探出头来。
追兵的脚步声已经远了。尔泰拖着僵麻的伤躯爬上岸，浑身衣裤都冻得贴在身上，右肩到后背的刀伤正顺着衣纹不停往外渗血，每挪一步都在湿地上落下一小滩暗红的印记。他知道不能回土地庙——那里可能也被盯上了。尔泰躲进路边一间废弃的守林人茅屋，从贴身处摸出拓印的棉纸。棉纸用油纸包着，虽湿了外头，里面的墨迹还清晰。他把棉纸重新揣好，又从袖中抽出一根早已备好的细红绳，走到岸边一株最显眼的老柳树下，将红绳系在最下一根柳枝上，打了一个极特别的结——那是他和小燕子早就约定好的暗号。系完红绳，他沿着桑林深处慢慢往北走。血一直流，他开始看不清路，脚下虚浮得像踩着一团散开的棉花。他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按着胸前的油纸包，心里就一个念头——这证据不能丢。这是她拼了命也要跟他一起查的东西，是那些被偷走粮食的百姓最后讨回公道的指望。尔泰咬着牙反复念着这个念头，眼前浮起她临行前蹲在货郎摊前挑暗号红绳的模样，想她指尖在他的旧算盘上拨着珠子说“这绳结只能我知道，谁要是绑错了，你就别信。”尔泰一步一步地走，直到看见那座破庙黑黢黢的檐角出现在桑林尽头，才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朝前一栽，滚进庙门口半人高的荒草丛里。油纸包从他怀中滑跌出来，恰好滚在离他伸手可及的地方。他仰面躺在草里，望着头顶灰沉沉的天空，意识一点点地涣散。远处有野狗在叫，林子里传来夜枭的啼声，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发烧了，浑身一时冷得发抖，一时又热得像被架在火上烤。他忽然想起那年永定河大堤上，她冒着雨站在高堤上朝他这边望。那时候他想，若是让她看见自己扛沙袋磨烂了肩头，定要皱着眉骂他不小心。现在他想，若是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样子，她大概要咬着唇掉眼泪，再一言不发地给他上药。这个念头让他在昏过去之前，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天边没有月亮，只有风吹过荒草，像谁在一声一声地唤着什么。
尔泰是在第三天夜里出事的。
那天白天，他带着拓印好的棉纸，去了一趟城南的米市街。那里有一家挂着“周记米行”招牌的老铺子，门面不起眼，掌柜的整天趿着双破布鞋在门口筛米，见了谁都是一副和气生财的笑模样。尔泰扮作替东家寻长期供米的外地账房，站在柜台前跟掌柜的聊了小半个时辰，把苏州、嘉兴、湖州三地的米价行情问了个遍。
那掌柜掩在皱纹里的眼神，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游移，笑呵呵地说：“苏州米这半年涨得快，货也紧。客官若是要得急，老朽可帮您从嘉兴调一船来，只是这价——”掌柜伸出五根手指，在算盘上拨了几下，没等尔泰还价，又飞快地补了句，“不能过明面。眼下漕运查得紧，这种米得夜里走。”
尔泰听懂了。这便是在暗示他，所谓“嘉兴调米”的生意，走的就是黑粮的路子。他没有急着应，只说自己做不了主，得回去问问东家。掌柜的也不催，依旧笑得殷勤，说米行后门夜里也留人，客官想好了随时来找。尔泰拱了拱手退出米行，一路穿街过巷，绕了好几道弯，确定没人跟着，才出了东门。可他到底还是被人跟上了。
出城后是一条沿河的小路，两旁是密密的桑树林。天色已经擦黑，河面上起了风，吹得桑叶沙沙作响，攒出一片细碎响动，像有无数人伏在暗处窃窃私语。尔泰脚步极稳，没有回头，却将手按进了袖中——那里藏着一柄短刀，是她临行前塞给他的，说“你这个人，总是不肯带兵器，这个轻便，贴身藏着”。尔泰伸手按住刀柄，指尖不自觉在刀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心里想着她今夜大约还在城南的脚夫巷里套消息，不知道他这一路能不能平安回去。
伏击是从一棵歪脖子老桑树后面开始的。先是一阵极轻极快的脚步，接着是一道寒光——一柄窄刃从斜刺里劈出来，直奔他后腰。尔泰早有防备，侧身一闪，那刀锋擦着他腰间的旧算盘划过去，把算盘上三颗木珠齐齐削掉。他反手抽出短刀，挡住第二刀，金铁交鸣相撞，一蓬火星在沉暗的夜色里炸开。可对方不止一人。林子里又窜出四五个黑影，个个蒙面持刀，显然是要下死手。
尔泰孤身对五人。他这些年在兵部当值、边关历练，身手远胜寻常江湖人，可对方显然训练有素，三把刀封上盘，两把刀兜下路，把他死死困在河岸与桑林之间。他拼着臂上被划开一道口子，破开一个缺口，从两人中间硬闯出去。身后一刀斜劈而下，他避闪不及，刀锋从他右肩斜斜划开至后背，登时皮肉翻卷，鲜血轰的一下涌出来，瞬间将青布长衫的整片后背洇成了深褐。他踉跄一步，头也不回地往河堤下滚去。河水冰凉彻骨，伤口骤然被冷水一激，钻心的疼得他牙关都快咬碎，刺骨的寒意反倒让混乱的脑子一醒，也借着这水力顺势甩开了追兵。几个黑影追到河边，有人往水里射了一箭，箭矢擦着他没入水中的小腿飞过去，扎进淤泥里。他屏住呼吸，贴着河岸往下游游了很长一段，直到肺里都快炸了，才从一片芦苇荡里探出头来。
追兵的脚步声已经远了。尔泰拖着僵麻的伤躯爬上岸，浑身衣裤都冻得贴在身上，右肩到后背的刀伤正顺着衣纹不停往外渗血，每挪一步都在湿地上落下一小滩暗红的印记。他知道不能回土地庙——那里可能也被盯上了。尔泰躲进路边一间废弃的守林人茅屋，从贴身处摸出拓印的棉纸。棉纸用油纸包着，虽湿了外头，里面的墨迹还清晰。他把棉纸重新揣好，又从袖中抽出一根早已备好的细红绳，走到岸边一株最显眼的老柳树下，将红绳系在最下一根柳枝上，打了一个极特别的结——那是他和小燕子早就约定好的暗号。系完红绳，他沿着桑林深处慢慢往北走。血一直流，他开始看不清路，脚下虚浮得像踩着一团散开的棉花。他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按着胸前的油纸包，心里就一个念头——这证据不能丢。这是她拼了命也要跟他一起查的东西，是那些被偷走粮食的百姓最后讨回公道的指望。尔泰咬着牙反复念着这个念头，眼前浮起她临行前蹲在货郎摊前挑暗号红绳的模样，想她指尖在他的旧算盘上拨着珠子说“这绳结只能我知道，谁要是绑错了，你就别信。”尔泰一步一步地走，直到看见那座破庙黑黢黢的檐角出现在桑林尽头，才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朝前一栽，滚进庙门口半人高的荒草丛里。油纸包从他怀中滑跌出来，恰好滚在离他伸手可及的地方。他仰面躺在草里，望着头顶灰沉沉的天空，意识一点点地涣散。远处有野狗在叫，林子里传来夜枭的啼声，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发烧了，浑身一时冷得发抖，一时又热得像被架在火上烤。他忽然想起那年永定河大堤上，她冒着雨站在高堤上朝他这边望。那时候他想，若是让她看见自己扛沙袋磨烂了肩头，定要皱着眉骂他不小心。现在他想，若是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样子，她大概要咬着唇掉眼泪，再一言不发地给他上药。这个念头让他在昏过去之前，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天边没有月亮，只有风吹过荒草，像谁在一声一声地唤着什么。
尔泰是在第三天夜里出事的。
那天白天，他带着拓印好的棉纸，去了一趟城南的米市街。那里有一家挂着“周记米行”招牌的老铺子，门面不起眼，掌柜的整天趿着双破布鞋在门口筛米，见了谁都是一副和气生财的笑模样。尔泰扮作替东家寻长期供米的外地账房，站在柜台前跟掌柜的聊了小半个时辰，把苏州、嘉兴、湖州三地的米价行情问了个遍。
那掌柜掩在皱纹里的眼神，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游移，笑呵呵地说：“苏州米这半年涨得快，货也紧。客官若是要得急，老朽可帮您从嘉兴调一船来，只是这价——”掌柜伸出五根手指，在算盘上拨了几下，没等尔泰还价，又飞快地补了句，“不能过明面。眼下漕运查得紧，这种米得夜里走。”
尔泰听懂了。这便是在暗示他，所谓“嘉兴调米”的生意，走的就是黑粮的路子。他没有急着应，只说自己做不了主，得回去问问东家。掌柜的也不催，依旧笑得殷勤，说米行后门夜里也留人，客官想好了随时来找。尔泰拱了拱手退出米行，一路穿街过巷，绕了好几道弯，确定没人跟着，才出了东门。可他到底还是被人跟上了。
出城后是一条沿河的小路，两旁是密密的桑树林。天色已经擦黑，河面上起了风，吹得桑叶沙沙作响，攒出一片细碎响动，像有无数人伏在暗处窃窃私语。尔泰脚步极稳，没有回头，却将手按进了袖中——那里藏着一柄短刀，是她临行前塞给他的，说“你这个人，总是不肯带兵器，这个轻便，贴身藏着”。尔泰伸手按住刀柄，指尖不自觉在刀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心里想着她今夜大约还在城南的脚夫巷里套消息，不知道他这一路能不能平安回去。
伏击是从一棵歪脖子老桑树后面开始的。先是一阵极轻极快的脚步，接着是一道寒光——一柄窄刃从斜刺里劈出来，直奔他后腰。尔泰早有防备，侧身一闪，那刀锋擦着他腰间的旧算盘划过去，把算盘上三颗木珠齐齐削掉。他反手抽出短刀，挡住第二刀，金铁交鸣相撞，一蓬火星在沉暗的夜色里炸开。可对方不止一人。林子里又窜出四五个黑影，个个蒙面持刀，显然是要下死手。
尔泰孤身对五人。他这些年在兵部当值、边关历练，身手远胜寻常江湖人，可对方显然训练有素，三把刀封上盘，两把刀兜下路，把他死死困在河岸与桑林之间。他拼着臂上被划开一道口子，破开一个缺口，从两人中间硬闯出去。身后一刀斜劈而下，他避闪不及，刀锋从他右肩斜斜划开至后背，登时皮肉翻卷，鲜血轰的一下涌出来，瞬间将青布长衫的整片后背洇成了深褐。他踉跄一步，头也不回地往河堤下滚去。河水冰凉彻骨，伤口骤然被冷水一激，钻心的疼得他牙关都快咬碎，刺骨的寒意反倒让混乱的脑子一醒，也借着这水力顺势甩开了追兵。几个黑影追到河边，有人往水里射了一箭，箭矢擦着他没入水中的小腿飞过去，扎进淤泥里。他屏住呼吸，贴着河岸往下游游了很长一段，直到肺里都快炸了，才从一片芦苇荡里探出头来。
追兵的脚步声已经远了。尔泰拖着僵麻的伤躯爬上岸，浑身衣裤都冻得贴在身上，右肩到后背的刀伤正顺着衣纹不停往外渗血，每挪一步都在湿地上落下一小滩暗红的印记。他知道不能回土地庙——那里可能也被盯上了。尔泰躲进路边一间废弃的守林人茅屋，从贴身处摸出拓印的棉纸。棉纸用油纸包着，虽湿了外头，里面的墨迹还清晰。他把棉纸重新揣好，又从袖中抽出一根早已备好的细红绳，走到岸边一株最显眼的老柳树下，将红绳系在最下一根柳枝上，打了一个极特别的结——那是他和小燕子早就约定好的暗号。系完红绳，他沿着桑林深处慢慢往北走。血一直流，他开始看不清路，脚下虚浮得像踩着一团散开的棉花。他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按着胸前的油纸包，心里就一个念头——这证据不能丢。这是她拼了命也要跟他一起查的东西，是那些被偷走粮食的百姓最后讨回公道的指望。尔泰咬着牙反复念着这个念头，眼前浮起她临行前蹲在货郎摊前挑暗号红绳的模样，想她指尖在他的旧算盘上拨着珠子说“这绳结只能我知道，谁要是绑错了，你就别信。”尔泰一步一步地走，直到看见那座破庙黑黢黢的檐角出现在桑林尽头，才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朝前一栽，滚进庙门口半人高的荒草丛里。油纸包从他怀中滑跌出来，恰好滚在离他伸手可及的地方。他仰面躺在草里，望着头顶灰沉沉的天空，意识一点点地涣散。远处有野狗在叫，林子里传来夜枭的啼声，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发烧了，浑身一时冷得发抖，一时又热得像被架在火上烤。他忽然想起那年永定河大堤上，她冒着雨站在高堤上朝他这边望。那时候他想，若是让她看见自己扛沙袋磨烂了肩头，定要皱着眉骂他不小心。现在他想，若是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样子，她大概要咬着唇掉眼泪，再一言不发地给他上药。这个念头让他在昏过去之前，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天边没有月亮，只有风吹过荒草，像谁在一声一声地唤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