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无星无月,江风来得急。萧剑走在最前头,脚步贴着墙根,专挑檐下阴影走。小燕子把头发重新裹进蓝布巾,竹筐没带,只在腰间别了把短匕,又绕了条软鞭在袖中。尔泰背着只半旧的灰布包,里面放着火折子、细铁片、两截短蜡,还有从将军府带来的拓印用的棉纸。
到了库房外,萧剑寻了处断墙翻进去,不多时从里面开了侧门,探出手来朝他们勾了勾。院子里的库房是排平房,青石墙,门上有锁,窗用木条钉死。换岗的哨兵刚走过去,黄灯笼在廊下晃了晃。尔泰用细铁片别门锁,小燕子举着衣裳替他挡风。他的动作极轻极快,锁簧“咔嗒”一声开了,轻得几乎听不见。
库房里黑得不见五指。尔泰用火折子点了半截短蜡,压低火苗,护在掌心。屋子里堆满了木架和竹筐,一摞摞陈年账册堆得东倒西歪,墙根结着蛛网。他先在外间翻了几本,都是历年粮税的明账,数目与户部副本一致,看不出问题。小燕子在里间守着窗口望风,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清她半边侧脸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尔泰朝她比了个“进去”的手势,她便轻手轻脚地缩回里间,背抵着门板,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外头的动静。
尔泰继续往里走。库房最深处有一道小门,门楣上贴着一张发黄的门神,已经半脱落了。他揭下门神,露出底下几块松动的墙砖。他迟疑一瞬,将短蜡搁在地上,用撬片插入墙砖之间的灰缝,慢慢将砖块抽出来。砖后是个不大的壁龛,里面放着一只油纸包,包得极严实,外头用麻绳十字捆扎。他取出油纸包放在地上,三两下拆开——里头是一本蓝布封面的旧账册,边角卷曲,封面上没有任何字。
尔泰翻开账册,短蜡的火苗跳了跳。账册上密密麻麻记着一笔笔“出粮”与“入库”,数字用墨不一,有的还沾着茶渍。不是官粮——封面上没字,里面的粮种、船号、船夫姓氏一应俱全。更怪的是,每笔账后都注着一个“代”字,后面写着人名:余杭县令吴,钱塘主簿陈,苏州同知周,嘉兴通判赵,还有好几个他认得出的名字。这些人中有的在任,有的已调任他处,可他们的名字串在一本没有名目的暗账上,像一条埋在墙里的生锈铁链,一节死扣着一节。
尔泰用棉纸和短蜡将重要的几页拓印下来,再照原样把账册重新扎好,塞回壁龛,抽了根木楔把松动的砖块抵紧,又擦干净了留在砖面上的手印。做完这一切,他吹灭短蜡,从里间出来,朝小燕子点了点头。
两人刚走出库房,远处廊下忽然亮起黄光。换岗的哨兵提前转回来了,咳嗽声在黑夜里传得格外清楚。尔泰一把将小燕子按进墙角的阴影里,两人蹲在一垛竹筐后面,屏着呼吸。那哨兵打着哈欠从离他们不到五步远的地方走过去,黄灯笼的光从他们肩头扫过去,只差半寸没有照到。小燕子背靠着尔泰的胸膛,感觉到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在轻轻收紧,握着她那只手的指尖也浸着凉气。她侧过头,看见他下颌线条绷得极紧,眼睛里映着远处一点模糊的亮。
哨兵的脚步声远了。萧剑从断墙那边探出头,低声催他们快走。
三人原路退出酱园,回到庙里。尔泰把拓印好的棉纸一张张摊在积灰的破香案上,就着跳动的蜡烛昏光逐页翻看。小燕子挨在他身侧坐下,把纸上的名字和官职一个个念出来,每念完一个,话音便不自觉低一分。
萧剑抱剑斜倚在门框上,始终没有插嘴。他听到“苏州同知周”时,眉头动了一下,说这人半年前才升了道员,正在京中叙职。
“半年前升的道员,如今述职未归。难怪粮草案发到现在还压得住。”尔泰把棉纸按记录日期依次排好,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其中一行墨迹上稳稳点了点,“这本暗账记的是‘代储粮’——名义上是替各县临时周转的官粮,实际上走的是私卖的路子。粮从官仓出来,先记‘代’字,再由各县分批销往米行。得了银子,再按‘代储耗损’报上去。账面天衣无缝,只是这墙里的账,不该有。”
“再天衣无缝也露出了马脚。他们用石灰吸潮,船底压石头,又留了这本暗账——这些都是私卖的铁证。现在的问题是,光有这本账还不够,得有人证,有押船的和收银子的。”小燕子掰着手指头算,“我这几日已经跟城南码头的几个脚夫混熟了,再给我两日,我能从他们嘴里问出哪些船是白班、哪些是夜班,谁家的人敢跑黑船。尔泰这边继续查账,把上头拨粮到各县入库之间缺掉的那些数全部理顺。哥你负责外围——粮仓、码头、县衙、知府后门,几条路都得有人盯着,别让他们发现有人动了暗账,先把东西运出城。”
三人在灯下你一句我一句地分派着,谁也不与谁客气。那盏破庙里的油灯快要燃尽了,灯花噼啪一声轻响,爆了个极小的火星。火光一跳,将尔泰拓在棉纸上的那些名字,映得亮如刀刻。庙外的江风呜呜地吹,远处运河里,几艘吃水极深的粮船,正悄无声息地滑向漆黑的下游。
县衙库房在城东一条窄巷里,和粮仓隔了大半个城。尔泰和小燕子出发前在土地庙里碰了头。萧剑已经提前去探过路,回来告诉他们,库房院墙背临一条河汊,西墙与一户空置的酱园夹成一条死巷,看守半夜换岗时会点一盏黄灯笼,灯亮了便是该走的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