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剑正坐在书房里翻看禁军衙门的轮值名册,忽然听见窗棂上传来几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正轻轻蹭着窗纸。他搁下名册推开窗,一只灰羽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他手背上,脚环上绑着一只极细的竹管。他认得这只鸽子——通体灰羽,唯尾羽间夹着一根纯白的毛,是宫中御鸽司专门驯养来传递密旨的信鸽。
他解下竹管,从里面抽出一卷极薄的绢纸,展开,就着案上那盏孤灯逐字逐句地看完。绢纸上的字是皇上亲笔,笔锋遒劲,末尾盖着那枚只有极少数人见过的“御用之宝”小玺。他将绢纸凑近烛火,那行字清晰地映在眼底——【江南粮草案,牵涉甚广。朕命萧剑暗查,勿打草惊蛇。所需一应调度,持此密旨便宜行事。钦此】
绢纸本就极薄,被烛火的热气一烘,边缘微微蜷曲起来。萧剑没有烧它——密旨不可焚毁,也不能落入旁人之手。他将绢纸卷好重新塞入竹管,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只紫檀木匣。匣子里是一摞已经结案的旧卷宗,压在最底下的,是几个月前他亲手写的那份《西域安边策》。他将竹管藏进匣底,又把卷宗原样码好,然后走到窗前将窗子重新推开一条缝,让那只信鸽从缝隙里钻出去。灰鸽扑棱着翅膀溶入夜色,振翅几个起伏,很快便消失在重重屋脊的黑影之后。
第二日天刚亮,小燕子正蹲在将军府栖燕院的西墙下,给新移来的几株格桑花培土。自从与尔泰情定之后,她便多了一个习惯——每日清晨起来,先把院子里那片格桑花看一遍。不是看花,是看花底下的泥土。尔泰说那片花是在他们自己的新宅子里种下的,可将军府西墙下这几株是从那所新宅子里分出来的。他说不出“我想让你睁开眼睛就能看见我种的花”这样肉麻的话,便想了这么个法子,把新宅子里的花一株一株分到将军府来。每多移栽来一株,她便懂,这是尔泰昨夜又去新宅子料理过园子了。
小燕子手里的铲子还在松土,月亮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不是尔泰——尔泰的步子她听了千百遍,走在青石板上永远是那种兵部当差多年养出来的沉稳节律,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处。这脚步更沉、更急,像是有千斤重担压在那人肩上,让他连步子都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小燕子抬起头来,便看见萧剑大步跨进院门。他今日没有穿官袍,只着那件灰蓝色旧布袍,袖口依旧用麻绳束着,腰间挂着那支竹箫和禁军副统领的银牌。他的脸色比往常更沉几分,可又不是出了什么祸事的那种沉——像是忽然被托付了极重的东西,不敢声张,只能稳着步子往里走。萧剑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声说了句:“去书房。把尔泰也叫来。”
书房的门关上了。小燕子坐在萧剑对面,手里还拿着那柄沾着泥的小铲子,听完密旨的内容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小燕子在江南待了那么些日子,听见萧剑说出“粮草贪墨大案”六个字时,心里便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那趟南下,他们一路走的是官船,船工们私下里骂的便是“官家粮草年年运,运到江南已去三成”;到了杭州,又亲眼见官仓号房的外墙被雨水浸得发酥,墙外空空荡荡,内里的粮袋却堆得比墙还高,一看便知是为了应付检查临时堆出的空壳子。她那时候只当是地方官员做表面功夫的陋习,却没想到背后牵出的是这么大一桩案子。
尔泰坐在她身侧,单手支着下颌,目光落在萧剑搁在桌上的密旨卷宗上,指尖无意识叩着桌面,那模样像是在算一道九转回环的复杂账。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道:“江南是漕运重地,粮草贪墨若真如密旨所说牵涉甚广,那这笔账就绝不只是几个粮官偷粮这么简单。地方官员敢动官粮,背后必有人撑腰,否则以朝廷驻军的编制,每年拨了多少粮、运了多少船、入了几座仓,层层都有登记,单凭几个粮官吞不下这么大数目。皇上既然让你暗查,就是不希望你走明面上的路子。明面查,只会查到几个顶雷的小卒。暗查,才能顺藤摸瓜,揪出藏在京中的大员。”
小燕子把手里的小铲子往桌角一搁,抽了帕子草草擦干净手上沾的泥,忽然抬眼看向萧剑和尔泰,亮生生的目光里没有半分犹豫:“那还等什么?查。我别的本事没有,跟柳红学过怎么跟市井里的人打交道。收粮的、运粮的、看仓的、倒卖黑粮的——那些人衙门里的大人见不着,我见得着。再说,”她故意顿了顿,转向尔泰,嘴角那点笑弧狡黠地一弯,“你上回在江南查粮款案,不就是靠我去码头跟那些船娘套话才找到的存根吗?这次还带上我。我保准比那些只会翻账册的师爷有用。”
尔泰原本想说什么,被她最后那句“还带上我”堵了回去。他看着小燕子的眼睛,那里面跳着的光他太熟悉了——就是她每次在义诊铺子里接下一个棘手病患时,眼里会燃起来的那种亮。她不是在逞强,她是真的觉得自己能帮上忙。他忽然想起上回在杭州,她听了一遍粮款案的来龙去脉便指出码头存根是突破口;在江南古镇那个夜晚,她趴在桥栏上跟他说“以后我们一起走”。那时候他以为她说的是一起过日子,如今才明白她说的是一起面对所有的明枪暗箭。
尔泰伸出手,将小燕子的手整个笼在掌心里,指节微微扣紧,再将密旨推还给萧剑,只说了三个字:“我同意。”尔康自然也会参与,但那是从明面上策应的后手。至于眼下,先按密旨的意思办——他们三个人查,现在就对一对计划。小燕子反手将他的手指扣住,侧过头来看他,说乔装出行这事她在行,到时候给他梳个像样的账房头。
萧剑看着眼前这两个人,忽然觉得皇上这道密旨大约是算准了他们会一道去。他将密旨重新锁进紫檀木匣,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晨光正从云层后面一寸一寸地漫上来,落进院中那几株格桑花的瓣隙里,沾在花瓣上的露水滚着晨光,亮得像碎星。他背对着他们,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就今晚动身。先去杭州,从官仓查起。走官道太招摇,我们从城南出城,先绕道通州,再换船南下。行囊从简,兵器带够。”萧剑转过身来,目光从小燕子脸上移到尔泰脸上,“我们三个,不能出任何差错。”
三只手在晨光里交叠在一起。小燕子的手最小,压在最上面,掌心还带着格桑花底下的泥土气息。她用力按了一下,像是在盖一枚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的章。
那只信鸽是在子时三刻落在忠勇公府后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