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子是递给皇上的,措辞极尽温婉得体,大意是:春日海棠正盛,儿臣想借御花园办一场诗画会,请各府女眷和几位熟识的公子一同赏花赋诗。一来为老佛爷春日添些热闹,二来萧剑新授禁军副统领之职,恰可请他在诗会上表演一段剑舞助兴,也算让老佛爷亲眼看看这位萧家公子的风采。
皇上看完折子,提起朱笔批了两个字:“准奏。”又在这两个字下面加了一行小字——“萧剑的剑舞,朕在养心殿是看不成了,让你替朕看看。回来跟朕说说。”
诗画会定在三月末,正是御花园海棠开得最盛的时候。紫薇将地点选在太液池畔的流芳水榭,四面雕花窗扇尽数敞开,抬眼便能望见池畔那几株老杏树与海棠,开得如云似霞。水榭里摆了两排紫檀木长案,案上错落有致地摆着时鲜瓜果和几碟精致的点心。春桃带着几个宫女在廊下支了茶炉,银炭火烧得正旺,铜壶里的泉眼咕嘟咕嘟翻着细浪,漫出袅袅白气。各府女眷陆续到场,几位宗室福晋、翰林院几位编修的夫人,还有晴儿、小燕子、欣荣都在受邀之列。男客这边,尔康、尔泰、永琪自然到场,连萧之航都破例换上了玄色朝服,坐在水榭最里侧的位置,手边搁着一盏还没喝的龙井。
萧剑是最后一个到的。他今日换了身簇新的靛蓝暗云纹官袍,腰间佩着禁军副统领的银牌,和那支从不离身的竹箫并排挂着。他已经不是那个坐在法华寺后山崖边、袖口用麻绳随意束起的江湖客了——他的肩背依旧挺直如松,眉目间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笃定。晴儿坐在老佛爷身侧,目光与他隔着满座宾客轻轻一碰,然后各自移开,她低下头去端茶盏,他转过身去握箫管。
茶过三巡,紫薇起身笑道:“今日诗画会,承蒙老佛爷和诸位赏光。臣女斗胆,想请新授禁军副统领的萧大公子为诸位表演一段剑舞助兴。他这柄剑在法华寺后山舞过,在江南长桥边也舞过——今日在御花园,便算给老佛爷和诸位一个交代。”
老佛爷微微颔首。萧剑起身走到水榭中央,向老佛爷行了一礼,然后转身面向众人,右手按上腰间佩剑的剑柄。拔剑的刹那,剑锋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恰好接住了廊下风铃被春风吹动时那几声叮咚。他舞的还是江南长桥上那套剑法——不是江湖卖艺那种花架子套路,也不是校场操练那种刚猛逼人的杀招。起手很慢,剑锋在午后的阳光里划出一道极缓极柔的弧线,像是在写一行看不见的字。剑风过处,水榭外几片海棠花瓣被气浪轻轻托起来,绕着他周身悠悠打了个转,又无声无息落在青石板上。随后剑势渐快,如流水回风,如惊雷落雪,每一招都克制而精准,将满身锋刃凝作一缕清气,顺着剑尖悠悠漾开。
在座的女眷们看得目不转睛。几位宗室福晋交头接耳,低声说萧家这位公子果然是将门虎子,这剑法既不过分凌厉也不显得花哨,进退有度、收放自如,年纪轻轻便有这般气度,怪不得老佛爷点了头。老佛爷靠在软榻上,目光随着剑锋的流转缓缓移动,嘴角那一点极淡极淡的弧度,从无到有,慢慢晕染开来,渐渐深了。
剑光正盛时,廊下忽然响起一阵琵琶声。众人转头看去——晴儿不知什么时候已从老佛爷身侧起身,抱着琵琶坐在廊下的一张绣墩上。她今日穿了件月白底绣淡紫兰草的衫子,发间簪着那支箫剑送的白玉流云簪,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个极清极柔的音符,恰好落在萧剑剑锋回旋的那一瞬。他没有回头,只是剑尖微微一颤,旋即顺着琵琶的节拍,继续缓缓舞了下去。
一曲终了,萧剑收剑入鞘,朝老佛爷的方向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晴儿也放下琵琶,起身走到他身侧,并肩跪下。水榭里安静了许久,老佛爷缓缓开口:“萧剑,哀家今日不是看你的剑法——是看你的人。你在法华寺后山舞剑时,剑里有风沙;在江南长桥上舞剑时,剑里有别离。可今日哀家看出来了——你的剑是为国而练,也是为了护她而练。从今往后,你不只是江湖上的萧大侠,你是朝廷的禁军副统领,更是晴儿的未婚夫婿。你要时刻记得,你手里的剑,是护国的剑,也是护家的剑。”
萧剑叩首,声音沉稳而郑重:“臣谨记老佛爷教诲。”
晴儿也叩首,额头触在金砖上,眼泪无声地落在袖口。老佛爷将她扶起来,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轻轻拍了拍,然后抬头看了座中的萧之航一眼。萧之航端坐在最里侧,手里那盏龙井早已经凉透了,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只将茶盏搁在桌上,朝老佛爷微微欠身颔首,眼角几缕细纹泛着淡淡的红。
小燕子坐在尔泰身侧,不知何时已经把脸埋进他肩窝,将他的袖口哭湿了好大一片。
尔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句“你哥有出息了,晴儿有名分了,你还哭什么”。小燕子抽抽搭搭地把眼泪蹭在尔泰袖口上,说“我就是高兴嘛,你不许笑我”。尔泰没有笑她,只是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虎口处轻轻摩挲。
诗画会散场后,众人陆续告辞。萧剑立在太液池畔的石栏边,望着池中初绽的荷花出神。晴儿从身后走过来,手里捧着那方绣好的并蒂莲帕子,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方帕子轻轻塞进他掌心里。他低头看着帕子上那两朵紧紧挨在一起的并蒂莲,抬指蹭了蹭那交叠的花瓣,旋即握住她的手,将帕子翻过来覆在她手背上,十指缓缓扣成交缠。
紫薇站在水榭廊下远远望着这一幕,轻轻靠在尔康肩头。尔康揽着她的肩,问她怎么想到办这场诗画会。紫薇微微一笑,说:“晴儿与小燕子是她的姐妹,小燕子和尔泰经历了那么多风雨,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我想着晴儿与萧剑也该有个机会让老佛爷亲眼看看,萧家的儿子不是只会擦剑,他也能舞剑——为朝廷舞,为晴儿舞。”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老佛爷口头准婚的消息传到学士府时,紫薇正在西园的海棠树下翻晒新得的杭白菊。春桃小跑着把话传了,她握着竹匾边的手微微一颤,竹匾轻轻一晃,几朵晒得干透的白菊从匾沿滚落,落在带着晨露凉意的青石板上,被软风卷得轻轻打旋。她把竹匾搁在石桌上,将手上的菊花碎屑拍干净,坐下来想了片刻,然后提笔写了一份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