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剑被封为禁军副统领的消息,在朝中传得很快。傅恒在兵部当着几位侍郎的面夸了一句“后生可畏”,永琪在散朝后拍着他的肩膀说“以后你小子得叫我一声五哥了”。连萧之航在饭桌上都多喝了两杯酒,放下杯子时眼角那几条细纹难得地舒展开来,破天荒地说了句“你娘若还在,今日该多高兴”。萧剑正低头夹菜,闻言筷子微微一顿,没有接话,只将面前那碟酱牛肉,悄悄往父亲的碗边推了半寸。
职位于第二日正式走完兵部和禁军的文书流程。第三日,萧剑便换了那身崭新的靛蓝暗云纹官袍,腰间佩着禁军副统领的银牌,和那支从不离身的竹箫并排挂着,再次踏进了慈宁宫。这一回他手里没有折子,只有一只紫檀木匣。
暖阁里檀香袅袅,老佛爷坐在软榻上捻着佛珠,晴儿侍立在她身侧。她今日穿了件淡青底绣白玉兰的衫子,比平日里更素净几分,只是发间多了一支白玉流云簪——和小燕子那支一模一样。老佛爷的目光在萧剑簇新的官袍、腰间悬着的银牌上稍作停留,才慢慢挪回他脸上,开口道:“你今日是以什么身份来见哀家?”
萧剑单膝跪落在冰凉的金砖上,脊背始终挺得笔直,开口时声音沉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十足坦荡:“回老佛爷,臣今日以禁军副统领的身份觐见。但臣心里,只想以萧剑的身份求您一件事——求您将晴儿交给臣。”他将那只紫檀木匣双手呈上。
晴儿上前接过,打开匣盖,里面是一对白玉镯——通体温润,没有一丝杂色。镯子旁边还搁着一只极小的草编蚂蚱,编得歪歪扭扭,是他在江南长桥下用河边的野草编的。她垂眸盯着那只歪扭的草编蚂蚱,指尖轻轻滑过温润的镯面,原本紧抿的唇角悄悄动了一动。
老佛爷沉默了好一阵子,缓缓开口,语气里没有了上回那种疲惫,多了一层深思熟虑之后的郑重:“萧剑,你如今有了官职,有了功名,在御前也立了策。哀家问你——你入朝为官,究竟是为了娶晴儿,还是为了施展抱负?”
“回老佛爷,臣入朝为官,是因为臣想通了一件事。臣从前觉得江湖是最好的,替人押镖、替人挡刀,凭一把剑便能护住想护的人。可臣在西北漂泊多年,见过边疆百姓被劫掠后流离失所,见过朝廷有心杀贼却无力回天。臣的《西域安边策》不是在京城书房里伏案空想出来的,是臣一步一步踏遍西域疆土走出来的。臣入朝不是为了一官半职,是因为臣知道那片土地需要什么,而臣恰好能做。臣想护住的不只是晴儿——还有那些与晴儿一样想过安稳日子的百姓。至于晴儿——她是臣做这一切的勇气,而不是代价。”
晴儿站在老佛爷身侧,捧着那只紫檀木匣低着头,纤长的睫毛像沾了晨露的蝶翼,轻轻发颤。她从袖中取出那方绣好的并蒂莲帕子双手呈给老佛爷。帕子上两朵并蒂莲紧紧挨在一起,针脚细密,每一片花瓣都用了好几层渐色。
“老佛爷,晴儿从小跟在您身边,您教晴儿识大体、辨忠奸、知进退。晴儿从不敢忘。可晴儿也是一个人——晴儿也想有自己的家。不是慈宁宫的暖阁,是萧家的院子。他每天练完剑回来,我在窗下绣花;他每月值夜回来,我给他留一盏灯。求老佛爷成全。”晴儿说着跪了下去,光洁的额头稳稳触在冰凉的金砖上。
老佛爷望着眼前这两个人,捻着佛珠的手缓缓停了。她想起许多年前法华寺的梅花开得正好,晴儿从寺里回来便有些魂不守舍,问她只说“后山的梅花好看”。后来江南长桥上的玉佩、陆子谦茶庄那一拳、御前献计那一跪,她都看在眼里。她这辈子在这慈宁宫里见过太多虚情假意,也见过太多真心的萌发——深宫里的女子等了一辈子的夏雨荷,她疼过的还珠格格曾被负心人冷落,如今又有一个萧剑,为了她身边这个丫头从江湖闯到朝堂。
老佛爷伸出手去将晴儿扶了起来,又朝萧剑抬了抬手让他起身,然后接过那方并蒂莲帕子,低头端详了好一会儿。帕子上那两朵并蒂莲瓣瓣相偎,连脉络都牵在一起,和她年轻时在江南烟雨中见过的那一朵,模样分毫不差。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漫开来,裹着半世沉浮的旧往事,也裹着终于松口的释然。
“萧剑,哀家问你最后一件事。你这份《西域安边策》,将来是要随军入西域的。若有朝一日朝廷需要你领兵出关,你舍得下晴儿吗?她从小在哀家身边长大,从没去过苦地方。行军打仗不是江南游湖,风餐露宿、刀剑无眼——你拿什么护她周全?”
萧剑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了晴儿一眼,晴儿恰好也在看他,四目相对间,那些翻涌的往事顷刻间涌上来:法华寺后梅林,她立在落梅里看他舞剑;江南长桥边,她把贴身玉佩按在心口说“我等你”;陆子谦茶庄那拳之后,她抱着伤药,在将军府门口的风里等他回来。他收回目光,坦然地看着老佛爷。
“回老佛爷,臣若领兵出关,请老佛爷替臣照顾晴儿。臣在边疆打的是不让敌军踏入国门一步的仗,为的是让晴儿在京中能安稳地在窗下绣花。若真有那一日,臣会以命护国,也会以命护她。臣这条命,从此以后不只是自己的——是国家的,也是晴儿的。”
暖阁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金红阳光从雕花窗棂的镂空里斜斜漏进来,落在紫檀木匣中那对莹白的玉镯上,泛起一圈柔和的微光。老佛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后的释然,几分庄严,也几分慈爱。
“晴儿这孩子,是哀家从小养大的。哀家待她,比待亲孙女还亲。今日哀家便将她交给你。这门亲事——哀家准了。待哀家禀明皇上,便下懿旨。”晴儿跪下叩首,额头触在金砖上,眼泪无声地落下来。萧剑也跪下,深深叩了一礼。阳光将他们并肩跪在金砖上的影子投在光滑的地面上,挨得很近很近。
萧剑被封为禁军副统领的消息,在朝中传得很快。傅恒在兵部当着几位侍郎的面夸了一句“后生可畏”,永琪在散朝后拍着他的肩膀说“以后你小子得叫我一声五哥了”。连萧之航在饭桌上都多喝了两杯酒,放下杯子时眼角那几条细纹难得地舒展开来,破天荒地说了句“你娘若还在,今日该多高兴”。萧剑正低头夹菜,闻言筷子微微一顿,没有接话,只将面前那碟酱牛肉,悄悄往父亲的碗边推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