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紫薇心事

众人都躲在船舱里,不肯冒雨出来。永琪在舱房里给欣荣写信,已经写了好几页纸,还在一笔一画地描;晴儿坐在窗下翻她那本永远翻不完的经书;萧剑在甲板的遮雨棚下擦剑,剑锋在雨雾里泛着幽冷的光;小燕子昨日晕船还没缓过劲来,尔泰便陪她在舱房里下棋——棋盘是永琪从宫里带出来的檀木小棋桌,棋子倒是全的,只是小燕子每回输了便要耍赖悔棋,尔泰每回都顺着她,竟到最后自己也赢不了。

紫薇一个人站在船尾。她没有撑伞。江南的烟雨沾衣不湿,落在她的发间和肩头,只是蒙上了一层极细的水珠,在午后的天光下泛着淡淡的银泽。

船尾是整艘官船最安静的地方。这里远离甲板上的喧闹,只有船舵划过水面的哗哗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船工号子。两岸的景致在这里看得最清楚,也最让人心绪难平。紫薇双手扶着船舷,望着雨雾中缓缓后退的岸柳和水田间劳作的身影,望了很久。这一路上她总是最忙的那个人——安排膳食、核对祭品清单、照顾晕船的小燕子、替永琪出主意怎么给欣荣写信。所有人都觉得她温柔能干、面面俱到,可此刻她独自站在船尾,卸下了那些周全和妥帖,只是一个像母亲的女儿。

船行渐缓,紫薇离那个家越来越近了,离那个素未谋面、却在梦里萦回了千遍万遍的母亲,越来越近了。

尔康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他看见她独自站在船尾,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走过去——他在廊柱后面站了片刻,远远地望着她的背影。她今日穿了件淡紫底绣白兰花的衫子,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和她在漱芳斋时一样素净。河风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纷纷扬扬,她的脊背依旧是挺直的,可他太了解她了——那挺直的姿态不是从容,是在忍耐。

尔康撑开伞走到她身后,将伞举过她头顶。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脸,又继续望着水面。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侧。船尾只剩船舵划破水面的哗哗声,还有远处飘来的、断断续续的船工号子,在河面上打着旋儿散开。

过了好一会儿,紫薇才开口,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自言自语:“皇阿玛第一次跟我提起我娘,是在御花园的芙蓉榭。他说——‘你娘是个温婉贤淑的女子,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朕负了她’那时候我跪在地上谢恩,眼眶涩得发疼,却硬是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后来他赐我漱芳斋,给了我紫薇格格的名分,我也没有掉一滴眼泪。我把自己当成宫里的人,把漱芳斋当成家,把所有对娘的想念都压在最底下。我想,既然进了宫,就该守着宫里的规矩,不能让别人觉得紫薇格格是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姑娘。”她的指尖在船舷上缓缓收紧,指节绷得泛了白。

“可是到了江南——离她这样近了——我忽然觉得那些规矩都不重要了。我闻见岸上的桂花香会想起她,看见烟雨蒙蒙的水面会想起她,听见船娘唱小调也会想起她。她在这片土地等了我阿玛一辈子。那时候我还小,什么都不懂。后来我长大了,知道了她的故事,每次想起都是心痛,但今天,我是第一次真正从心底感到释怀——因为我终于能带着我爱的人来看她了。”

说到“我爱的人”这四个字时,紫薇忽然转过身来,仰起脸望着尔康。她的眼睛红红的,眼角噙着一点水光,唇角却微微弯着。尔康将伞换到另一只手上,伸出手臂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她将脸深深埋进他胸口,双手紧紧揪着他的衣襟,肩膀轻轻颤抖着,却没有发出一丝啜泣声。

尔康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上,一只手稳稳地撑着伞,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他拍背的节奏很慢很稳,他既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都过去了”——只是抱着她,让她把那些憋了好些年的思念和委屈,都化成无声的眼泪,落在他衣襟上。

远处,尔泰和小燕子的舱房里传来一阵隐约的争执声——“你刚刚明明把马走错格了!”“那是象,不是马。你再仔细看看。”“……那算了,这盘不算,重来。”尔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依旧抱着紫薇,没有松手。

良久,紫薇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捏着帕子按了按泛红的眼角,又指尖轻捻着帕子,仔细替他将胸前那几点淡痕擦得干干净净。她的手指抚过那团微湿的衣料,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已经是那种惯常的从容与温柔:“明日就该到杭州了。夏家的老仆吴伯说会在码头接我们。他是我娘从前的管家,看着我娘长大的。我小时候也是他抱大的——我都不记得了,可他一定还记得。你说,他见了我,会不会觉得我长得像我娘?”

“一定会。你和你娘一样,都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尔康抬手替紫薇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泪痕,手指在她颧骨上极轻极缓地划过,然后重新将她揽进怀里。雨仍淅淅沥沥地下着,河风裹着细雨斜斜飘进伞下,凉丝丝地落在他们的肩头,也沾湿了交握的手。远处那扇舱房里又传来一声清脆的棋子落盘声和小燕子懊恼的嘟囔。尔康低头在紫薇发间轻轻落下一吻,然后重新将伞举稳。

船离开乌镇的第二天,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雨丝。不是北方那种噼里啪啦的急雨,是江南特有的烟雨——细得像春日檐下落的冰丝,又似闺阁女子绣帘前抖落的银线,落在河面上无声无息,只漾开一圈一圈极细极细的涟漪。两岸的柳林被雨雾笼成了一片朦胧的青绿,远处偶尔有乌篷船摇过,船娘穿着蓑衣,哼着软糯的小调,声音被雨幕滤得又轻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