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起初还强撑着坐在甲板上,手里捻着尔泰刚给她削好的竹蜻蜓,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永琪在船头讲他从前跟皇阿玛南巡时遇到的风浪,说那次浪大得把船头的龙旗都拍断了,他说得眉飞色舞,手势大开大合,晴儿支着下巴听得入神。小燕子却忽然觉得胃里翻涌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腹腔深处往上顶。她把竹蜻蜓往尔泰手里一塞,撑着船舷想站起来往边上走,可刚迈出一步,眼前便一阵天旋地转。
尔泰一把扶住了小燕子的手臂。她弯着腰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他当机立断将她打横抱起,快步往舱房走去。她下意识想挣扎,可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整个人软得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连说“我自己能走”的力气都没有了。
进了舱房,尔泰把她轻轻放在床铺上,替她脱了绣鞋,将被子拉上来盖到她胸口。她侧身蜷起来,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额上沁出一层密密的冷汗。她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动着,嘴唇抿得紧紧的——不是在生气,是在忍。他太了解她这个表情了。小时候她摔破膝盖、被野狗追、从城墙上爬不下来,都是这副模样:明明难受得要命,却咬着牙一声不吭,怕给别人添麻烦。
“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打盆热水。”尔泰转身快步往舱房外走去。
紫薇闻讯匆匆赶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汤,腾腾热气裹着姜香扑面而来。她在床沿坐下,将姜汤搁在床头小几上,握着小燕子冰凉的手轻声问她怎么样。小燕子勉力睁开眼瞟了她一下,又无力地闭上,声音细若蚊蚋,却还硬撑着:“没事,就是有点晕。你们都围着我做什么,又不是什么大病。以前在营里骑马也吐过,吐完就好了。”
“那是骑马,这是在船上。你从小到大头一回坐这么久的船,晕船是正常的。”紫薇将姜汤端起来吹了吹,正想喂她喝两口,尔泰便端着一盆热水推门进来了。他在门口顿了一下,看见紫薇手中的姜汤,便不声不响地将铜盆搁在架子上,拧了块热帕子,走过来坐在床的另一侧,将热帕子轻轻敷在她额头上。他的动作极轻极慢,怕烫着她,又怕温度不够解不了寒气。紫薇看了看他手中那块拧得方方正正的帕子,又看了看他膝盖上被铜盆边沿磕出的一道红印——那是方才他走得太急,在舱门口撞了一下。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姜汤递给尔泰,转身悄悄退了出去,将舱门轻轻带上。
船身又是一个剧烈的摇晃,舱内的器物跟着哐当作响。小燕子猛地偏过头去,身子蜷缩着趴在床边干呕起来。尔泰立刻将姜汤搁在小几上,一手扶住她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她呕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重新躺回枕头上,脸色更白了,眼角因为干呕而泛红。他取来温热的帕子,轻柔地替她擦净嘴角沾着的水渍,又俯身将被子细细掖好,连肩颈处的缝隙都塞得严实,才在床沿坐下,垂眸静静地看着她。她闭着眼睛,呼吸还有些急促,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不是哭,是干呕时不受控制溢出来的。
“你躺着,我给你按按内关穴。你教过我的——腕横纹上两寸,两筋之间,专治恶心呕吐。”尔泰将小燕子那只手轻轻握起来放在自己膝上,拇指在她手腕内侧摸索了片刻,找到了那个小小的凹陷。他的手指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重得让她难受,又稳稳地落在穴位上,指尖贴着皮肤缓缓地顺时针揉着。她轻轻“嘶”了一声,眉头先是微微蹙起,随即又缓缓松开——穴位准准地按在了位置上,一阵酸胀感从手腕顺着筋络一路传到肘弯,胃里那股翻涌的恶心竟真的缓解了几分。
尔泰垂着眼帘专注地替她揉着穴位,嘴里忽然轻轻哼起了一段极熟悉的旋律。那曲子很简单,来来回回就几个音,像是用最朴素的音符编成的摇篮曲。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又像是在哄一个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孩子入睡。
小燕子本来已经闭上了眼睛,听见这旋律忽然又睁开了,目光落在他低垂的脸上。她当然记得这首歌。小时候在营地里,有一年夏天她中了暑,躺在军医帐里烧得神志不清,他便坐在她床边用这首曲子哄了她一整夜。她后来问他这是什么歌,他说是营里伙夫教的,叫《月亮船》。她觉得名字好听,硬缠着他教会了她。那年她七岁,他十一岁,两个人在沙枣树下唱了一遍又一遍,唱到月亮爬上营地的旗杆,唱到她靠在他肩头睡着了,口水流了他一肩。
“你还会唱这个。”小燕子的声音沙沙的,带着几分没力气的软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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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没忘。”尔泰的拇指还在她内关穴上缓缓揉着,抬眼对小燕子笑了一下,“那时候你嫌我唱跑调,每回都要纠正我。后来我在永定河工地上,夜里睡在沙袋堆上,河风吹得人睡不着,我就在心里唱这首歌。唱着唱着就不冷了。”
小燕子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只被他握着的手翻过来,轻轻扣住了他的手指。她的力道不大,却像一根细韧的线,稳稳地系住了他的手指。窗外河面上的夕阳正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舱房里铺了一层像融化的蜂蜜般温暖的金色。远处岸上传来几声悠长的牛哞,混着船工们收帆时低沉的号子声。他继续哼着那首《月亮船》,船身摇摇晃晃,他的歌声也跟着摇摇晃晃。她的眼皮越来越沉,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阴影越来越长,扣着他手指的手渐渐松了力道,呼吸终于变得平缓而均匀。
尔泰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只手曾经给很多人切过脉、扎过针、开过方子,如今安静地蜷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只飞了太久终于停在港湾里的蝴蝶。他继续揉着内关穴,又哼了大半个时辰,直到窗外的夕阳完全沉入河面,才轻轻将她的手放回被子里。然后他起身去将那条从她将军府带来的薄毯展开,架在她的被子上面,把那条毯子仔仔细细地掖好。做完这一切,他在床沿上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她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才轻轻起身,端着她那半碗没喝完的凉茶出了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