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沿着京杭大运河向南行了整整一天,两岸的景致渐渐从北方的辽阔平原变成了江南的婉约水乡。岸边的垂柳越来越密,白墙黛瓦的农舍星星点点地散落在金黄的油菜花田间,偶尔有乌篷船从河汊里摇出来,船娘头上包着蓝印花布,见了官船便远远地避开。
小燕子趴在船舷上看得目不暇接,嘴里不住地惊叹——“紫薇你快看!那棵柳树比漱芳斋的还大!”“哥!那边有鸭子!一大群!”
萧剑靠在船舷另一侧,手里拿着那支竹箫,却没有吹,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指尖转着圈。箫尾那根褪了色的红绳在河风里轻轻飘着,他的目光凝在岸边的柳林深处,似在望着什么,又似在思忖着什么。这几日萧剑的话比平时更少了。他照常帮佣人给大家分包子,照常在饭后削几根竹签替小燕子剔牙,照常跟永琪在甲板上过几招拳脚,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心里有事——他擦剑的时间越来越长,那柄剑明明已经锃亮得能照见人影,他还在用那块旧磨刀布一遍一遍地蹭;他每回经过晴儿身边时脚步都会不由自主地放慢半拍,却又迅速地加快,像是怕被人发现什么,又像是在躲什么。
小燕子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一双灵动的眸子暗了暗。她是萧剑最亲近的人——从小在营地里一起爬树掏鸟窝,在废墟里各自流浪,在京城重逢时抱头痛哭。她太了解她哥了。他每回心里压着事儿,便是这副模样:闷声不响,只是把手里那支箫转得比平日里快上许多,指节都微微泛了白。
船过沧州时,日头已经偏西。河面上铺着一层碎金似的粼光,船工们忙不迭地张罗晚膳,炊烟裹着饭香从船尾的伙房袅袅升起。小燕子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在船尾找到了萧剑。他独自坐在系缆绳的木桩上,箫搁在膝头,手里捏着一只草编的小蚂蚱——就是那种用河边的长叶草随手编的小玩意儿。她认得这只蚂蚱。那是今日午后在甲板上,晴儿看见岸边长了几丛茂密的野草,便随手折了几根,纤长的手指翻了几下便编成了这只蚂蚱。她递给萧剑时说是“给你妹妹玩的”,可小燕子分明注意到,晴儿编完蚂蚱后手指上留了几道草汁染的绿痕,萧剑接过蚂蚱时目光在那几道绿痕上停了好几息。晴儿当时垂下了眼帘,他则迅速把蚂蚱收进了袖子里。
“哥,”小燕子在他旁边的缆绳桩上坐下,将桂花糕往他手里一塞,“你这几天是跟谁欠了你几百两银子似的?擦剑擦得都快把剑刃磨亮三分,晴儿跟你说话你也只顾着嗯嗯啊啊地应付——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萧剑接过桂花糕却没有吃,只是低头看着那只草编蚂蚱,沉默了好一会儿。河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纷纷扬扬,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我跟你不同。你虽然是格格,可你从小跟着阿玛在营里长大,骑马射箭、治病救人,你从来不觉得这个封号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你嫁给尔泰时他冷落了你,你有本事自己撑过去。后来他要追你回去,你便给他定了观察期——三个月,不行便走人。你从来都是自己做主。可是我不一样。我是萧之航的儿子,可我没有功名在身,没有官职在肩,半辈子在江湖上浪荡。她是慈宁宫的人,从小就养在老佛爷身边,见过的王公贵族比我吃过的米还多。我拿什么去娶她?靠这把剑,还是这支箫?”说到此处,将那只草编蚂蚱放在掌心里,看了片刻,又轻轻合上了手掌。
小燕子静静地听他说完,指尖捻起一块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小口,细嚼慢咽之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哥,我问你几件事。晴儿可知道你没有功名?”
“……知道。”
“她可知道你是江湖出身?”
“知道。”
“她可知道你从前在西北帮人押过镖、在江南替人打过架、在京城会宾楼里算账算不过柳红、劈柴劈不过阿玛?”
萧剑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无奈道:“你倒也不用把我那点糗事全抖出来。”
“所以她分明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小燕子将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她知道你是江湖人,知道你无官无职,知道你算账还不如我——可她还是每回见你就脸红,还是给你编蚂蚱,还是给你送当归乌鸡汤。你真以为她看不清楚你是什么出身?”
小燕子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桂花糕碎屑,走到船舷边,望着夕阳下波光粼粼的河面,忽然转过身来,嘴角那条弧度狡黠得像个偷了糖的孩子,“哥,真心最要紧。你若不去试,怎知不行?我认识晴儿这么久,她若真在意那些虚名,又怎会对你动心?”顿了顿,语气忽然放轻了,像是在说一件只有兄妹之间才能分享的秘密,“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为了接住从树上掉下的我,肩胛上留了那道疤?后来我被困在福府里,尔泰认不出我,我每天夜里对着镜子想——我萧云这辈子,难道就要这样困在这儿了?那时候我总觉得幸福是等来的,等着别人认出我,等着别人对我好。可现在我知道了,幸福不是等来的,是自己去争的。你也是。你从前在江湖上闯荡了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怎么到了晴儿这儿反而患得患失了?刚好这次南巡——哥,是你表达心意的时候了。”
萧剑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草编蚂蚱,沉默了许久。然后他忽然站起身来,将蚂蚱小心地收入怀中,拿起竹箫横在唇边,吹了几个清亮的音,曲调里藏着豁然开朗的暖意。那几个音被河风送出很远,飘在金色的河面上,像是叩响了一扇从未被他推开过的门。
“你什么时候跟紫薇学了这么多大道理?”萧剑放下箫,眼角那几条细纹微微弯了弯,“我记得你以前只会说‘哥你别怕,我帮你揍他’。”
小燕子伸手在他肩上捶了一拳,转身往船舱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朝他扬了扬下巴:“那是我七岁时说的话。我现在长大了——你放心,我会帮你追晴儿的。”说完便钻进了船舱,鹅黄的衣角在舱门处一闪便不见了。
萧剑独自立在船尾,指尖把玩着那支竹箫,转了一圈又一圈。夕阳在他灰蓝的袍子上镀了一层暗金,箫尾的红绳被河风吹得轻轻飘着。他忽然想起晴儿递给他蚂蚱时手指上那几道草汁染的绿痕,又想起她每回见他时总是先垂下眼帘再抬起头来,耳根红红的,声音轻轻的。他将竹箫往腰间一插,转身阔步朝甲板走去。
官船沿着京杭大运河向南行了整整一天,两岸的景致渐渐从北方的辽阔平原变成了江南的婉约水乡。岸边的垂柳越来越密,白墙黛瓦的农舍星星点点地散落在金黄的油菜花田间,偶尔有乌篷船从河汊里摇出来,船娘头上包着蓝印花布,见了官船便远远地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