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端着洗脸水进来时,看见格格正对着镜子出神,嘴角那条弧度绷都绷不住。她把铜盆搁在架子上,故意清了清嗓子道:“格格今儿个气色真好,怕是有什么喜事?”
小燕子回过神来横了她一眼,嘴硬道是义诊铺子今儿休沐,不用出门。
明月应了一声也不戳破,只是递过热帕子时偷偷抿嘴笑——休沐?休沐您还簪那支白玉簪,这簪子您只有见二爷时才戴。
院子里,紫薇和晴儿早早就到了。紫薇带来了新做的藕粉桂花糖糕和一小坛桂花酿,晴儿带来了老佛爷赏的明前龙井和一幅新绣的帕子——帕子上绣的是两只燕子,一只翅膀大一只尾巴短,和小燕子那盏素纸灯笼上的画如出一辙。
永琪和欣荣也来了,永琪一进门便大着嗓门喊:“今日是观察期最后一日,可得好好算算账——尔泰迟到过几回?扣了几分?有没有不及格?”
欣荣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柔声纠正道:“你别起哄,规矩是小燕子定的,你说了不算。”萧剑来得最晚,他依旧穿着那件灰蓝色旧布袍,腰间挂着竹箫,手里提着一只新编的竹篮,篮子里是刚从会宾楼带回来的羊肉包子,嘴里说着“柳红非要我带的,不是特意”,包子却还冒着热气。
院子里那张石桌被明月擦得锃亮,上头摆满了各人带来的东西——糖糕、桂花酿、龙井、包子、帕子,还有尔泰前几日新削的几只竹蜻蜓。
尔泰是最先到的。他今日换了件新裁的月白底暗云纹长袍,腰间依旧挂着燕纹的银锁,站在石桌前紧张得手心冒汗,手里的竹蜻蜓被他攥来攥去,竹篾边缘都被捏得变了形。他昨晚一夜没睡,把自己这九十天来的表现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迟到过没有?没有。隐瞒过任何事没有?没有。干涉过她义诊、陪阿玛、跟紫薇相聚没有?没有’可他仍是翻来覆去地琢磨:万一她发现的迟到比我记得的多呢?万一她觉得麦芽糖熬得太焦了扣了分呢?万一她那日说“扣一分”是当真的呢?
小燕子从屋里走出来时,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她依旧是那种从容而利落的步伐,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走到石桌前站定,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那是她亲手写的“观察期考勤记录”,每页都密密麻麻记着这三月的点滴——某日,辰时,迟到无,早退无,药材整理完毕,凉茶准时送到,加分;某日,隐瞒无,主动坦白手臂伤口换药时谎称“不疼”实则在忍痛,因自行坦白不予扣分,下不为例;某日,麦芽糖熬焦,扣一分,次日带了两包芝麻糖弥补,加回半分。后面还附了每日病人数目、凉茶温度、芝麻糖是否酥脆等极详细的备注。
“紫薇。”小燕子将册子递给紫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是见证人。你替我念。”
紫薇接过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越翻,眼底的笑意便越浓。她念了几条加分和扣分的记录,念到“因自行坦白不予扣分”时,永琪插嘴问坦白了什么,尔泰红着耳根老实交代,众人顿时哄堂大笑,萧剑手里的包子险些掉落在地。紫薇翻到最后一页,册子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比前面那些都要用力,像是写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颤,却一笔一画格外认真。
“观察期——合格。”
紫薇将册子翻转过来展示给所有人看。院子里静了一瞬,随即永琪率先拍案叫好,欣荣紧跟着鼓起掌来,晴儿掩着嘴笑得眉眼弯弯,明月端着茶盘立在廊下,眼眶通红,笑容却比任何人都要灿烂。尔泰站在原地,目光从那张写着“合格”的纸面上移到了小燕子的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些在心里打了几百遍的腹稿,那些关于“我以后会怎么做”的承诺,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化作了一股笨拙又不知所措的欢喜。他忽然上前一步,双手握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高高抱了起来,原地转了三圈。她猝不及防,双手本能地扶住他的肩膀,鹅黄的衣角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你——你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看着呢——”小燕子的脸涨得通红,捶着他的肩膀,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怎么都压不平。
萧剑站起身来往厨房走去,说羊肉包子凉了得再去热一热,路过两人身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在经过尔泰身后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我妹以后就交给你了”。尔泰在旋转的间隙里侧过头,朝他用力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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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众人在将军府正院摆了一桌小小的庆功宴。柳青柳红从会宾楼带来了招牌酱肘子和新试做的羊肉炖萝卜,小燕子开了紫薇带来的桂花酿,给每个人都斟了一杯。席间觥筹交错,紫薇讲了尔泰观察期里的一些细节——他给病人端茶时被明月拍手称赞,他认错柴胡和黄芩,被小燕子罚对着药谱抄录三遍。说到他熬药时打瞌睡差点把药罐烧穿,自己也笑了。小燕子端着酒杯挡住半张脸,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尔泰脸上,他正被萧剑盘问那支竹箫什么时候还回来,嘴里答着“改日改日”,筷子却已经替她夹了好几块酱肘子。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觉得这桂花酿比任何时候都甜。
席间还有另一道风景。晴儿坐在萧剑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只装羊肉包子的碟子。萧剑每回夹包子都会先把最上面那只让给她,自己夹底下的。晴儿每回接包子都会轻声地说一句“多谢”,然后低下头去小口小口地吃。紫薇撞了一下小燕子的肩膀,朝那边努了努嘴。小燕子会意,端起酒杯站起身来。
“今日不光是我的观察期结束,还有一件喜事也得提上日程。”小燕子说着走到晴儿面前,将酒杯往她手边一搁,“晴儿,你
观察期结束的那一日,天气好得不像话。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忠勇公府院中那几株老槐树刚开了一树嫩白的花,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了满院,落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小燕子一大早就起来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去义诊铺子,而是坐在妆台前,将那支白玉流云簪擦了又擦,对着铜镜比了好几个位置才簪进发间。又从抽屉里取出那枚刻着“福”字的银锁,握在掌心里掂了掂,最终还是挂在了颈上,塞进领口里贴身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