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尔泰照例陪小燕子用完晚膳,便起身告辞。她说今日义诊铺子里忙,有些累了,想早些歇息,他也没多想。可等他回到福府书房,刚摊开那叠从大理寺带回来的船单存根,门便被敲响了。不是四喜——四喜敲门从来都是先喊一嗓子再拍门板。这敲门声很轻,三下,停一息,又两下。
尔泰起身拉开门,便看见小燕子站在门外。她换下了白日那件鹅黄衫子,只穿了一身半旧的藕荷色家常衣裙,外头披着那件从大杂院带回来的旧棉袄,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炖盅,盅盖缝隙里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她已拆了发髻,长发松松拢在肩侧,鬓边未簪那支白玉流云簪——想来是在家中洗漱过才出来的。
“你怎么来了?”尔泰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住书案上那些摊开的卷宗,动作太明显,欲盖弥彰。
“让开。”小燕子语气平淡,侧身从他旁边挤进书房,将炖盅搁在案头那堆卷宗旁边。她低头扫了一眼那些摊开的船单和供词,又抬起眼来看了看他那张被烛火映得疲惫而清瘦的脸,“我就知道你骗我。说什么回府歇息——你瞧你这黑眼圈,都快垂到下巴处了。这是参汤,我让明月炖了两个时辰,加了红枣和枸杞。你趁热喝,我看着你喝。”
尔泰自知理亏,老老实实坐回案前端起炖盅。参汤温度恰好,不烫唇也不凉胃,原是小燕子算准了从将军府到福府的路程,用棉套仔细裹着送过来的。他喝了两口,抬起眼来看着小燕子。她已经自己搬了把椅子在书案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直,那姿态不是在等他夸参汤好喝——是在等他坦白。
“我不是想瞒你。”尔泰放下汤匙,将面前那叠船单推到她那边,“这几日弹劾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都察院那边又递了一道折子,说我在永定河督工时私吞了赈灾银。他们不只在朝堂上动手——还在查你。”
小燕子拿起船单的指尖微顿,抬眼看向他,目光陡然锐利了几分:“查我?查我什么?”
“查你在义诊铺子里有没有收过病人的诊金。他们想拿这个做文章,说我侵吞的赈灾银是通过你的义诊铺子洗出去的。”尔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今日下午,有两个便衣在义诊铺子对面的茶楼里蹲了好几个时辰。我让四喜去探过了——是大理寺的人,不是都察院的。说明这事已经不只是御史弹劾,有司已经介入了。”
小燕子沉默了。她没有像上回那样拍案而起,也没有说“我跟你去朝堂讲理”。她只是低头看着那些船单,手指在纸页边沿轻轻摩挲,过了许久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义诊铺子从不收诊金,账目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所有来看过病的人都可以作证。他们查不出什么——可他们查的不是我,是你。他们想用我来牵制你,让你投鼠忌器,不敢继续往下查。”
小燕子抬起眼来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沉静的、与对手隔案对弈的了然:“你查到哪一步了?”
尔泰沉默了片刻,缓声应道,旋即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誊抄的供词,轻轻置于她面前。那是漕运衙门那个书吏画押的口供,上面用朱笔圈出了几行字。“船单伪造的指令是从户部发出来的。户部侍郎的远亲是中间人,但真正签字批条的是一个姓严的主事。严主事已被羁押数日,嘴硬得很,半字不肯吐露。可我查过他家中账目——他名下并无任何可疑田产与银票。他有个小舅子在通州开了家当铺,当铺的流水账上有一笔来路不明的巨款,正好与粮款被侵吞的时间吻合。”
“你觉得他背后还有人。”小燕子将供词看了一遍,抬起眼来看他。
“户部侍郎只是从二品,他一个人吞不下这么多银子。再往上——”尔泰没有说下去,只是用手指在案上轻轻点了一下。小燕子心下了然。
小燕子将供词轻轻合上,放回案上,旋即起身走到尔泰身旁,指尖推着那只已喝了大半的炖盅,往他手边挪了半寸,语气恢复了萧大夫的冷静:“你先把参汤喝完。案子的事我不比你懂,但我懂账。明日我去铺子里把开业以来所有的诊录和收支账册都誊抄一份,按日期排好,每笔都附上证人——这样就算他们来查,也挑不出毛病。你不用替我操心。你只管往前查,我给你断后。”她把话说完便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到他书案对面,拿起他案头那本《大清律》随手翻着。
尔泰喝完参汤,重新提起笔,继续翻阅船单。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案,一个看卷宗,一个翻律书,偶尔他抬起头来说一句“永定河这批粮是去年十月初三发的船”,她便应一声“初三那日义诊铺子正好休沐,我可以找人作证我不在场”。然后又各自低下头去。烛火跳了又跳,剪了又剪,她翻书页的沙沙声和他笔尖划过纸面的唰唰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深夜里唯一的声音。
过了许久,尔泰忽然察觉对面翻书页的声音停了。他抬起头来,只见小燕子伏在案上睡着了——侧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睫毛轻轻颤动着,嘴唇微微噘起,竟像是在梦里还在跟什么人置气较劲。那本《大清律》摊开在她手边,翻到的是“诬告反坐”那一章。他无声地笑了,搁下笔,轻轻吹灭案头的烛火,只留一盏纱灯,然后将她打横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