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台阶上立了许久，久到四喜擎着伞慌慌张张跑出来唤了他好几声，他才恍恍惚惚回过神来。细雨将他靛蓝袍子的肩头打湿了一片，腰间那枚银锁也被雨水浸得发亮，锁面上的流云纹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他抬手拭去脸上的雨水，敛了敛心神，转身踏入书房。
书房里，尔康正坐在案旁等他。桌上摊着几张纸——是柳如烟案的结案文书，上面盖着宗人府的大印。尔康见他进来，将其中一张递过去，语气平淡：“栖云轩后窗外掘出来的东西，你自己看。”
尔泰接过那张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铁证如山——除了缝制巫蛊娃娃剩下的粗白布和靛青线，还有几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药粉，经太医查验是慢性毒药，长期服用可致人神思恍惚、性情暴躁。春兰供称，柳如烟曾将这些药粉混入尔泰日常饮用的茶水中，企图让他对自己产生依赖。
尔泰攥着那张清单，指节微微发颤——不是因怒，而是只觉一阵反胃恶心。他想起那些日子她每日端到他书案上的那碗雪梨汤，他总是头也不抬地喝完，还夸她“细心体贴”。他以为那是温柔，是懂得，是恰到好处的陪伴。原来每一勺都是算计，每一碗都是圈套。他将那张清单轻轻搁在桌上，缓步走到窗前推开窗，任凉冽的秋风卷着雨后的潮气灌进来。雨已经停了，后花园那丛枯了半截的秋海棠被雨水打湿，残叶上挂着亮晶晶的水珠。
“尔泰，”尔康走到他身边，声音比平时温和了几分，“柳如烟的事到此为止。她已经被逐出京城，不会再影响你的生活。可你自己——你得往前走。”
尔泰没有回头，目光凝在窗外那丛被雨水浇透的秋海棠上，忽然忆起这枯了半截的花，还是前年秋深时种下的。那时候他路过正院，隔着月亮门看见小燕子蹲在花圃旁松土，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他没有进去，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蹲在那里。现在他知道了——她是在等。等一个人跨过那道月亮门，问她一句“你要不要帮忙”。可他从来没跨过去。那时候他将满心温柔都给了栖云轩里的人，却把所有的疏离冷意都留给了正院中的她。
“我知道。”他转过身来，目光坦荡而清亮，“我要去将军府。不是去求她原谅——是去把所有该说的话，一件一件告诉她。”
尔康望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他第一次在弟弟脸上看到这种神情——不是从前那种灼热到近乎自毁的悔恨，也不是在雨中苦等时那种带着自虐意味的偏执，而是一种更沉静的、更笃定的东西。像是终于卸下了背负多年的枷锁，脚步反而走得更稳了。
半个时辰后，尔泰站在了忠勇公府门口。
他换了身干净的月白底袍子，腰间依旧挂着那枚银锁。门房老刘开了门，见是他，未加阻拦，只转身往里通传了一声。萧之航在书房批兵部公文，听见福尔泰求见，笔尖顿了一下，淡淡道了声“让他进来”。萧剑正在廊下擦剑，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没有起身，也没有拔剑，只是用那块磨刀布慢条斯理地擦着剑锋，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
尔泰走到院中站定，朝书房方向抱拳行了一礼：“萧将军，晚辈今日来求见令爱。有些话，晚辈想当面跟她说清楚。”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没有从前那种小心翼翼到近乎卑微的颤抖，也没有任何虚张声势的激昂，只是坦然地、笃定地陈述自己的来意。
书房里静了片刻，萧之航推开窗扉，扫了他一眼，随即朝正院方向微微颔首——去吧。又抬起头看了廊下的萧剑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警告，也带着几分默许。萧剑将长剑缓缓推入剑鞘，剑鞘与剑格轻轻一磕，发出一声清越脆响，那声音像是带着几分冷意的警告——你进去无妨，但若再伤她半分，这把剑绝不会再给你留半分情面。
小燕子正坐在石桌前翻看新到的药材清单。院中西墙下的格桑花已开到了尾声，最后几朵在秋风里瑟缩着，瓣边晕着淡淡的枯色。窗台上那盆分成两株的兰草却愈发青翠，新叶已经长得比老叶还高了。她听见脚步声，指尖顿了顿才抬起头，淡淡扫了他一眼，并未起身，只抬手虚点了点对面的石凳，语气平淡无波：“坐。明月刚沏的茶，还热着。”
尔泰在她对面坐下，将那只旧木匣放在石桌上。这是他第二次带着这只木匣来——第一回是来坦白柳如烟的身份和他这些年的过错，那一回他把木匣还给她，说“属于你的东西，我保管到现在”。今天他又把它带来了，因为她上次只收下了匣子里的旧物，却没有把这只空匣子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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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子，”他开口了，没有叫“云儿”，也没有叫“还珠格格”，只是唤她现在的名字，声音沙哑却稳当，“我今天来，是想把以前没说完的话说完。”
小燕子将药材清单轻轻放在石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他，目光里无防备亦无期待，只有一种沉静的、静待下文的了然。
“柳如烟走了。这些年，我一直欠你一个交代——不是解释，是认错。”尔泰深吸一口气，没有绕弯子，“我从小
柳如烟被押送出京的那天清晨，京城下起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雨不大，细密如牛毛，落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只将整条槐树胡同浸得湿漉漉的，连空气中都漫着化不开的湿冷。尔泰站在福府门口的台阶上，没有撑伞，望着那辆青帷囚车辘辘驶过长安街，消失在雨幕尽头。车里的人始终没有掀帘回头——也许是不敢，也许是不愿，也许是到了最后还想留一分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