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公的马车载着小燕子驶入午门时,慈宁宫东配殿里已经聚了好几位主位。老佛爷斜倚在暖阁的软榻上,面色蜡黄如枯纸,额上覆着一方冷帕子,精神较之往日愈发不济,一只手搭在锦被外头,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着被角。皇后坐在榻边的绣墩上,端着一碗参汤亲自服侍。令妃站在皇后身侧,目光低垂,面色凝重。永琪和欣荣垂手侍立在暖阁外间,眉头微蹙的两人不时交换一个忧心忡忡的目光。晴儿跪坐在榻尾,双手捧着一盅温得恰到好处的水,眼尾红肿得透亮,眼底满是红血丝,显然是又熬了一整夜。
殿角还站着几个嬷嬷——桂嬷嬷为首,另有掌管慈宁宫洒扫的孙嬷嬷和在老佛爷身边伺候茶水的刘嬷嬷。李公公将那只巫蛊娃娃呈上时,几个嬷嬷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娃娃身上的银针在烛火下闪着阴冷的寒光,那张写着生辰八字的黄纸虽被露水打湿了一半,字迹却依旧清晰可辨。
皇后接过娃娃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目光在那字迹上停了许久,然后将娃娃递给桂嬷嬷,语气不轻不重:“桂嬷嬷,你是老佛爷身边的老人了,你来看看——这笔迹,眼熟不眼熟?”
桂嬷嬷双手接过娃娃凑近烛火端详了片刻,面色骤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回皇后娘娘,老奴不敢妄言……可这笔迹,倒像是、像是还珠格格的。”
暖阁里倏地静了下来。香炉里的龙涎香依旧袅袅地燃着,却压不住那股子从每个人心底冒上来的寒意。巫蛊之术在本朝是灭门的大罪,康熙爷年间便有先例——宫女用木偶诅咒皇嗣,事发后涉事者被杖毙,亲属发配宁古塔。自那以后,宫中对此类事忌讳极深,一旦坐实绝无宽宥。
“传还珠格格。”老佛爷的声音不大,却让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她缓缓睁开眼,将额上的冷帕子取下来递给晴儿,撑着软榻坐起身来。那双平日里慈和安详的眼睛此刻沉静而锐利,没有半分病人的昏沉。
小燕子刚一踏入暖阁,殿中所有目光便齐刷刷落定在她身上。嬷嬷们垂着眉眼不敢抬眼,却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偷瞟她;皇后端着参汤的手停在半空中,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令妃微微蹙着眉,目光里有担忧,也有审视。小燕子目不斜视地走到软榻前,端端正正地跪下去行了礼,动作从容而利落,没有半分慌乱,声音清晰而平稳。
“臣女给老佛爷请安。听闻老佛爷凤体违和,臣女心神不安,特备了安神香囊献上。若老佛爷不弃,可置于枕下,有助安眠。”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素色香囊,双手恭敬奉上,正是昨日托晴儿转交的那款——针脚细密规整,用料素净无华,半点花纹装饰也无。桂嬷嬷上前接过香囊,犹豫地看了老佛爷一眼。老佛爷微微点头,她才将香囊拆开一条缝凑近闻了闻,又呈给太医查验。太医验后回禀:“回老佛爷,囊中确系酸枣仁、远志、合欢皮等几味安神药材,并无不妥。”
老佛爷点了点头,让桂嬷嬷将香囊收好,然后转向小燕子。她的目光依旧沉静,语气也听不出喜怒:“小燕子,今日叫你来,不是为了谢你的香囊。”她抬手示意了一下,李公公便将那只巫蛊娃娃捧到了小燕子面前,“这东西,你可认得?”
小燕子低头看着那只娃娃——白布缝成,身上扎满银针,背后贴着黄纸,黄纸上的朱砂字迹确实像她的,像到连她自己都愣了一瞬。但她没有伸手去碰,只是抬起头来坦然地看着老佛爷,目光不闪不避:“回老佛爷,臣女不认得。”
“那上面的字迹,桂嬷嬷说像你的。”
“回老佛爷,像,但不是。”小燕子依旧跪得端端正正,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整地交叠在膝上,语气平稳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实,“臣女敢问李公公,这娃娃是在何处发现的?何时发现的?又是何人第一个发现的?字迹可以模仿,墨迹却分新旧。臣女近来所用之墨是义诊铺子里常备的松烟墨,味道偏涩,颜色偏灰。老佛爷若不信,可以命人取臣女药箱里的墨砚来比对。再者,这娃娃所用的布料是粗白布,臣女所有衣物均在将军府和福府,若有半匹粗白布,尽可搜查。”
殿中又是一片死寂。她这番话问得不卑不亢,条理分明——既没有哭喊着喊冤,也没有愤怒地指责,反倒像悬壶多年的老大夫切脉诊症一般,条分缕析,句句切中要害。皇后缓缓放下手中参汤,拿起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声音里裹着几分假意的惋惜,那惋惜之下的尖锐刻薄却明明白白地露了出来:“小燕子,巫蛊之事非同小可,不是你几句话便能撇清的。桂嬷嬷是宫里的老嬷嬷了,眼光不会错。再说那娃娃偏偏出在将军府门外,也未免太过凑巧。你可有什么仇家,或者有什么人想害你?”
“皇后娘娘所言极是。正因为巫蛊之事非同小可,才更需要彻查,而非仅凭字迹相似便定罪。”小燕子转向皇后,目光平静地与她对视,没有半分退缩,“臣女在宫中这段时间,确实得罪过一些人。臣女也曾因‘不守规矩’被训斥过、被罚过、被指过婚。可臣女从未对老佛爷有过半分不敬之心。老佛爷待臣女恩重如山,臣女若有半分害人之心,天打雷劈。”
小主,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落在寂静的暖阁里像一枚棋子被一颗一颗稳稳地放在棋盘上。老佛爷望着她那张沉静而坦然的脸,忽然想起她刚入宫时也是这样跪在自己面前——那时候她哭得满脸是泪,嗓子都喊哑了,只会一遍一遍地说“臣女冤枉”。如今她不哭了,她的眼泪早已在这座红墙宫城里流干,取而代之的是被岁月磨砺出的、带着锋芒的镇定。
“皇后娘娘说得对,这娃娃出在将军府门外确实凑巧。”老佛爷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暖阁里的众人都屏住了呼吸,“哀家不信凑巧。巫蛊娃娃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也不会自己从地底长出来。桂嬷嬷,你既然认得字迹,便也去查查这娃娃是谁缝的、布料是哪里来的。李公公,你把发现娃娃的经过一一查实。小燕子——”她的目光落回小燕子身上,凝了一息,而后神色微微柔和了几分,“你方才那番话说得在理。哀家给你三日时间,你若能拿出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哀家便不再追究;若拿不出来——哀家也只能按规矩办事。”
小燕子叩首谢恩,站起身来退到一旁。皇后还欲开口,老佛爷却已闭上眼睛靠回软枕上,摆了摆手:“都退下吧,哀家乏了。”众人只得行礼告退。小燕子跟在人群最后走到殿门口时,晴儿悄悄拉住了她的袖口,将一个极小的纸卷塞进她掌心里。
小燕子不动声色地将纸卷收入袖中,走出慈宁宫大门才展开——上面是尔康的字迹:“娃娃已由可靠之人查验。布料为京西织坊的粗白布,针法是北地常见的针缝。发现者为卖豆腐的王氏,但王氏当夜曾见一人影从将军府西墙外匆匆离去,身形矮小,非成年男子。我们在查。你撑住。”
她把纸条攥在掌心里,抬头望了望慈宁宫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沿宫道呼啸而过,将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她将纸条重新揉成小团塞进袖中,快步往宫门外走去。远处宫门外,一个靛蓝色身影正牵着马焦灼不安地来回踱步,腰间那枚银锁被风撩得一颠一颠晃个不停。她脚步一顿,然后加快了步伐。
李公公的马车载着小燕子驶入午门时,慈宁宫东配殿里已经聚了好几位主位。老佛爷斜倚在暖阁的软榻上,面色蜡黄如枯纸,额上覆着一方冷帕子,精神较之往日愈发不济,一只手搭在锦被外头,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着被角。皇后坐在榻边的绣墩上,端着一碗参汤亲自服侍。令妃站在皇后身侧,目光低垂,面色凝重。永琪和欣荣垂手侍立在暖阁外间,眉头微蹙的两人不时交换一个忧心忡忡的目光。晴儿跪坐在榻尾,双手捧着一盅温得恰到好处的水,眼尾红肿得透亮,眼底满是红血丝,显然是又熬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