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泰病愈后的第四日,尔康和紫薇一道来了忠勇公府。
不是寻常的串门——尔康穿着刚从兵部回来的官服,连朝珠都没摘,眉间蹙着一条深深的竖纹。紫薇跟在他身侧,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小燕子爱吃的藕粉桂花糖糕,面色却不像往日那般轻松。两人被明月引进栖燕阁时,小燕子正蹲在西墙下给新种的格桑花松土。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看清尔康那副凝重神色的瞬间,手中的小铲子便僵在了半空中。
“怎么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目光在尔康和紫薇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朝中出事了?还是阿玛他——”
“你阿玛没事。”紫薇上前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石桌旁坐下,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是我们有话跟你说。小燕子,你近来看了尔泰好几回,给他开方子、煎药、半夜翻墙去照顾他。可有些事你还不知道——尔康今天来,是想把那些你不知道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你。”
小燕子刚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动作轻缓地将茶盏稳稳搁回石桌上。她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得端端正正,像是在等一份极重要的诊断结果。
尔康在她对面缓缓坐下,没有去碰桌上的茶,只将双手搁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里满是坦诚与沉重。“这些事本不该由我来说。阿尔泰那个人,你知道——他做错了事只会闷头补救,从来不会替自己辩解。我不替他开脱,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全部真相。”
他顿了一下,秋日午后的阳光从槐树叶间筛落下来,落在他肩头,将那张平日沉稳的面容映得格外清晰。
“尔泰找了你很久。从你八岁离开京城那年就开始了。你随你阿玛回了边疆,他每年都给你写信——那些信都被温汝良的人半路截了,一封也没有送到你手上。后来萧家蒙冤的消息传到京城,他骑马跑了整整两天一夜赶到边疆,到的时候只看见一片废墟。他不信你死了,跪在烧焦的断壁前面用手刨了整整一夜,十根手指刨得全是血,指甲都裂了,是我们把他从废墟上架走的。回了京城,他大病一场,烧了七天七夜。太医说他是哀毁过度,差点救不回来。”
小燕子的手指在膝上不自觉地攥紧,指节都泛了白。她的目光落在石桌对面那盆兰草上——老叶子被她前几日掐断的地方已经冒了新芽,嫩生生的,刚抽了寸把长。
“他醒来之后,”尔康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压得更低,“整个人都变了。他不再提你的名字,不再翻那些旧物,像是把你从记忆里连根拔掉了。我们都以为他是忘了。可是有一次他喝醉酒,福晋收拾他的书房,在他枕头底下翻出一只旧木匣——里面全是你小时候的东西。你给他编的红绳,你替他折的风筝碎片,还有你临走前塞给他的那只燕纹银锁。福晋什么也没说,把木匣原样放了回去。第二天他酒醒了,把木匣锁进了柜子最深处,再也没拿出来过。”
小燕子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双手。那只握笔拨算盘磨出薄茧的手,此刻正微微发颤。她想起那枚“福”字银锁——她把锁还给他时,他说了声“对不起”。她从不知道那枚锁曾被他压在枕头底下,不知道他在无数深夜对着那些旧物独酌了多少酒,不知道他从边疆回来时曾九死一生。
紫薇接过尔康的话头,声音柔而清晰,像是在替她梳理一团纠缠了很久的乱麻。“还有一件事。柳如烟——你知道她为什么会在福家住下吗?她小时候来福家暂住过一段日子,那时候你还在。后来她回了保定,再后来她家遭了变故,又投奔回来。那时候萧家大火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城,所有人都说萧家满门无一生还。”
紫薇将手轻轻覆在小燕子冰凉的手背上。“尔泰以为你死了。他不是忘了你——他是以为你死了。他不敢再找,不敢再想,把和你有关的一切都锁进那只木匣子里。然后他遇见了柳如烟。她的眉眼和小时候的你有几分相似,安安静静的,寡言少语,被人欺负了也只是默默忍着。他把对你的亏欠、对你的思念,全都移到了一个像你的人身上。他不是因为喜欢柳如烟才不认你——是因为他以为你死了,而他找了一个替身来填补那块空缺。等真正的你站在他面前时,他已经被那个替身蒙住了眼睛。”
小燕子猛地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到西墙下那丛格桑花前面。花已经开了大半,红的粉的白的,细长的茎秆在秋风里轻轻摇曳。她背对着尔康和紫薇静静站了很久,久到紫薇都以为她再也不会开口了。然后她忽然出声,嗓音沙哑却不失清晰:“他以为我死了——可是他为什么认不出我?银锁在他眼前晃了这么久,格桑花在他眼皮底下开了一季又一季,我整个人站在他面前这么久,他还是认不出我。”
“那是他的错。”尔康的声音低沉而坦然,“他不辩解,我也不替他辩解。他太蠢,蠢到以为影子可以代替真人。他用了很长时间去习惯柳如烟的存在,习惯到忘了问自己——为什么偏偏是她。可小燕子,他从来不是因为不爱你才认不出你。恰恰相反——是因为太爱你,爱到不敢面对失去,才宁可相信一个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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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子依旧没有出声,只是垂着眸看着指尖的格桑花。她蹲下身去,伸手碰了碰一朵开得正盛的粉色格桑花。花瓣薄得像蝉翼,在她的指尖轻轻颤动。她忽然想起尔泰病中攥着她的手不放,想起他枕边那枚刻着“福”字的银锁,想起他在大雨里用身子护着那包月饼。他说那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莲蓉双黄。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可他偏偏不记得她的脸。
紫薇走到她身后,将手轻轻搭在她单薄的肩膀上。她没有说“你应该原谅他”,也没有说“你应该再给他一次机会”。她只是陪她蹲在那里,看着那片格桑花,轻声说了一句:“小燕子,你不用急着做任何决定。把这些话放在心里慢慢想。以前总是你一个人在猜——猜他为什么不认你,猜他心里到底有没有你。现在你至少不用再猜了。”
小燕子缓缓将手从花瓣上收回,轻轻拍落膝头的泥渍,撑着地面站起身,慢慢转过了身。她的眼眶有些发红,声音却努力稳住:“他现在变没变,我看得见。可我的心没有变——我好不容易把墙拆了换成篱笆,不想再砌一次。”
紫薇与尔康对视一眼,没有再劝,只是将带来的桂花糕放在石桌上,又留下那本新得的医书,便起身告辞了。小燕子送他们到府门口,站在石阶上望着马车远去。尔康掀开车帘回望了一眼——那个藕荷色的身影还立在朱漆大门前,风卷着她鬓边的碎发,吹得纷纷扬扬贴在脸颊上。她忽然抬起手按了按眼角,动作极快,快得像在赶走一只恼人的飞虫。
回到栖燕阁,小燕子独自坐在石桌前。她随手将紫薇带来的医书翻了几页,便怅然合上;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木然地嚼着,竟忘了下咽。然后她从怀中摸出两样东西——左边是福晋昨夜给的平安扣,并蒂莲的纹路在日光下温润如玉;右边是那枚刻着流云的银锁,被她用红绳重新穿好了,一直贴身戴着。
“他以为我死了。”她对着那枚银锁轻声说。不是质问,不是控诉,只是在复述一个她刚刚知道的事实。她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收入怀中,起身往义诊铺子的方向去了。
尔泰病愈后的第四日,尔康和紫薇一道来了忠勇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