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之航重新落座后,手中那杯酒再没有动过。
福伦还在说着边塞马政的事,尔康偶尔插两句兵部的公务。萧之航点着头,应答如常,可他的目光总像被无形的线牵着,不由自主地往帘子那边飘——她方才就站在那里,逆着沉沉暮色,微微垂着眼帘,一句“幸会”轻得像风,却将两个人的距离拉得恰到好处,不远不近,不生不熟。
萧之航心里反复描摹那枚银锁的轮廓,描摹锁面上那朵被磨得很淡的流云。每描摹一回,握着酒杯的手指便不自觉紧上一分。
菜过五味,丫鬟又端上一道汤。萧之航忽然放下酒杯,对福伦道:“方才在园中闲逛,见西院那片花开得实在喜人。上回来隔得远没看真切,不知可否再去看一眼?”
“萧将军好雅兴。”福伦笑道,“尔康,你陪将军——”
“不必不必,怎好一直劳动尔康贤侄。”萧之航站起身来拱了拱手,“不过是几步路的事,我自己去便好。”
福伦正与尔康说着兵部新到的那批火器的事,闻言也不多想,点了点头,又吩咐丫鬟给将军带路。萧之航却摆了摆手,说方才走过一遭,认得路,不必伺候。他说得随意,步履从容,穿过回廊时分毫不乱,看不出半分急切。
走到西院门口时,萧之航停下来了。
院门虚掩着。暮色正从西墙那边漫上来,将整座院子笼在一片柔和的灰蓝里。那几株格桑花在晚风里轻曳生姿,花瓣薄如蝉翼,红得艳烈,全然不似京中常见的花色。花丛旁的石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旁边搁着一只药碾子和几只青瓷药瓶,石凳上还搭着一条半旧的围裙。一只小巧的铜香炉静搁在窗台上,香灰尚温,一缕极淡的檀香袅袅飘散。
萧之航站在院门外,没有推门进去。他只是静静站着,望着那片格桑花,像是望着一段隔了山高水远、岁月悠长的旧故事。他想起回疆的山坡上,每到夏天漫山遍野都是这花,红的一坡,白的一坡,紫的一坡。他的云儿会踮着脚尖一朵一朵去数,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里,索性不数了,张开双臂往花丛里一躺,笑得满山坡都能听见。
“将军喜欢这花?”一个清朗而平静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萧之航转过身。小燕子站在月亮门下,手里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搁着两盏新沏的茶。暮色将她的身影勾勒得纤细而笔直,发间那支流云银簪在晚风里微微泛着光。她不知何时已从厨房里出来,更不知在他身后静静站了多久。她的面容在茶烟后面,平静得像一面不起风的湖。
“喜欢。”萧之航望着她,声音低了几分,“这花在西域叫格桑花。我女儿小时候最爱种它。她种花的时候总蹲不住,一会儿追蝴蝶,一会儿爬树,把种子撒得东一片西一片的。她哥哥说这不是种花是糟蹋花,她却说——没关系,阿玛说了,格桑花是世上最结实的花,只要有土有水有太阳它就活。”
小燕子端着托盘的手指轻轻一紧。她垂着眼没看他,只将托盘稳稳搁在石桌上,把其中一盏茶往前推了半寸,又轻轻推了半寸,才缓缓放下托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