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二爷怎么就不——”
“嘘——小声些。”
尔泰关上窗,站在窗后,半晌没有动。那些细碎的话语像一面锃亮的铜镜,硬生生逼着他照见自己这两年来的视而不见。他从前总以为,她缩在偏僻的西院里,不过是在熬着漫漫长日、打发难捱的辰光。可她没有——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会理账,会看病,会开店,会种花,会让阖府下人从背后嚼舌根变成真心实意地夸她。
可他,对这一切竟一无所知。
四喜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二爷,奴才还听说……城南那家会宾楼最近住进了一个姓萧的客人,跟晴格格认得,二少夫人这几日常去店里。昨晚二少夫人在那后院厢房里坐到很晚才出来,回来时眼睛好像有些红。”
尔泰握着窗棂的指节缓缓泛白,指腹无意识地扣紧了木质窗棂的纹路。姓萧的。他想起那天在西院门口和卫明说话的那个灰蓝色背影,想起沈睿在石桌旁弯腰帮她捡书的那个午后。旁人接二连三地出现在她的世界里,而他,竟连她的院门都未曾踏进去过一步。他不舒服——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因为一种后知后觉的慌乱:原来她一直有人在关心。原来她不是非得留在这府里,不是非得等在西厢书房门外,不是非得接受他这两年来理所当然的冷落。她有地方去,有地方可退。而这让他真正地慌了。
午膳时分,小燕子照例去正堂向福晋请安。在回廊拐角处迎面撞见了尔泰——他从书房出来往正堂去,两人恰好在同一段回廊里相遇。她端端正正地避到一侧,朝他福了一礼:“福大人。”
三个字,清清楚楚。
尔泰脚步一滞,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该怎么称呼她都拿不准了。叫“二少夫人”太生分,叫“小燕子”又太突然——他已经太久没有当面唤过她的名字,久到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打了结,竟然吐不出来。可就在这迟疑的须臾之间,她已从他身侧擦肩而过,步伐不急不缓,藕色衣角在回廊尽头一晃,便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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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她那声“福大人”比任何控诉都更难以下咽。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书房,尔泰独自端坐案前,面前摊着兵部公文,却连一个字都入不了眼。他索性将公文推到一旁,从书架上翻出一本落满灰尘的旧书——那是他小时候读的《史记》,书页已经泛黄发脆,夹着一张同样泛黄的竹叶书签。他将书签拈起来看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件极小极小的事。有一回他把自己锁在书房里查兵部旧档,连着三天没出过门。那几天端茶递水、送饭送菜的都是柳如烟。可第四天早上他推开门,看见门槛旁边搁着一只青瓷小碗,碗里盛着几块芝麻糖。糖块早已吸了潮气,软塌塌地黏在一起,想来是放了有些时日了。他不知道那是谁放的,当时也没多想,只觉那碗碍眼,便用脚尖轻轻拨到一旁,随即大步流星地往兵部去了。
此刻他坐在寂静的书房里,隔着漫长的日子回想那碗芝麻糖,忽然心头一沉,像是错过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可他无凭无据,终究不敢贸然断定。只是那碗芝麻糖和今日这和离书叠在一起,让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