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格格——”彩霞忽然从院门外小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竹篮子,脸上又是意外又是欣喜,“王太监托人送了东西来!还有小禄子、小六子、御膳房的小郭、浣衣局的赵嬷嬷——他们说凑了份子,给您置了一篮子谢礼!”
小燕子猛地愣了一下,忙不迭地站起身,双手接过竹篮。篮子里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两双千层底布鞋,是浣衣局的嬷嬷纳的;一把新蒲扇,是御花园的洒扫太监编的;一盒芝麻糖,是御膳房的小郭亲手做的;还有一幅小小的刺绣,绣的是“仁善”两个字,针脚歪歪扭扭,落款是“坤宁宫小鹊”。
小燕子低头看着那幅刺绣上歪歪扭扭的针脚,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拿尺子量过的微笑,也不是给长辈请安时端在脸上的得体弧度,而是眼睛弯成月牙、鼻子微微皱起来的那种笑。
“这绣得比我还丑。”小燕子说,声音却有些发颤。
紫薇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笑了:“确实丑。可这是真心。”
小燕子将竹篮放在石桌上,一样一样地翻看着那些不值钱的物件。她始终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指尖在新布鞋的千层底上来回摩挲,一下又一下。彩霞站在旁边,看着格格微微泛红的鼻尖,又看看紫薇格格眼里那一层薄薄的水光,鼻子一酸,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跟着红了眼眶。
那天傍晚,小燕子独自坐在窗前,将王太监他们送的那幅刺绣展平了放在膝上。“仁善”两个字绣得歪歪扭扭,丝线有粗有细,颜色也配得不伦不类。可她觉得这是她嫁进福府以来收到的最好的东西。她抬头望向窗外。西斜的夕阳像打翻的金红颜料,将院中那株老海棠染得通透鲜亮,新抽的叶子在晚风里打着旋儿轻轻摇动。她忽然想起大杂院总坐在门槛上缝补的孙婆婆,想起总追着她要糖吃的宝丫头,想起老刘头那把总发出嗡嗡哑音的断弦二胡。她答应过他们要带药回去,答应过要给老刘头换一副新弦。这些事她一直记着,也一直在做。
只是从前做这些,是为了让心不空。现在做这些,是因为心满了,能分给别人了。
窗台上那盆兰草已经分成了稳稳当当的两株。老叶护着新叶,新叶撑着老叶,谁也不嫌谁多余。
夜里,小燕子翻开诊录,在今日的页尾写了一行字——“三月初三,晴。今日看了三个病人,两个复诊已愈,一个新诊开了方。紫薇说我变了,我想了想,大概是心里的那堵墙,真的开了一扇门。”
写完她搁下笔,将诊录合上放在枕边。窗外的夜虫开始低低鸣叫,细细碎碎的声响,像是春天凑在耳边说着温软的悄悄话。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而此刻的书房里,尔泰正站在窗前。他今日回府时在后门撞见两个小太监扛着一只鼓囊囊的竹篮子往西院去,笑声压得极低,眉眼间的欢喜却像要漫出来似的。四喜在旁边说了一句“那是宫里的王太监他们凑份子给二少夫人送的谢礼”。他没有接话,只是站在原地望着西院的方向,直到那扇窗里的灯熄了才转过身来。
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公文,半晌没动一页。窗台上那片枯黄的海棠叶子终于被春风吹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朵不知从哪里飘进来的桃花,落在砚台边。他拈起那朵桃花看了片刻,搁在案角,手指从花瓣上轻轻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