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开春,福府后花园的桃花开了第一枝。花瓣上凝着晶莹的晨露,在熹微的晨光里颤巍巍折射出细碎的银辉。小燕子蹲在西院的墙根下,正用小铲子给一株新栽的植物松土。那是一株不知名的草药,是她前几日从一个来求诊的乡下婆婆那里得来的种子。婆婆说这草能清热解毒,她便将信将疑地讨了种子回来试试。她蹲在地上,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截细瘦的手腕,指尖沾满了泥。额角渗着细汗,晨光落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春天本身不经意露出来的一点暖意。
明月端着铜盆从廊下经过,看见这一幕,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家格格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色夹袄,蹲在泥地里,沾了泥点的衣角垂在田埂上,活脱脱像个山野间的小村姑。可那张脸上有一种她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得体的微笑,不是隐忍的平静,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浮上来的安然。明月站在廊下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小燕子抬起头朝她招手:“明月,帮我舀一瓢水来。”
明月猛地回过神来,攥着铜盆的手紧了紧,连忙转身去井边打了水。她将水瓢递给小燕子时,忍不住轻声说了句:“格格,您今日气色真好。”
小燕子接过水瓢的手顿了一下,随即低头继续浇水:“大概是昨晚睡得好。”
她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可明月知道不是。昨晚格格又看诊看到亥时,还是彩霞硬把她从诊桌前拽起来才肯歇下的。不是睡得好了才气色好,是气色好了才睡得好。这两件事,搁在一年前是反过来的。
自从年后开始给宫中下人看病,小燕子的日子便像被上了弦的钟,连风都追着她的脚步跑。她的诊录已经记满了小半本,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脉案和方药。来求诊的人从最初的宫人渐渐遍及街坊四邻——福府后门的门房早就习惯了每日清晨总有三两个陌生人探着头打听“二少夫人今日看不看诊”。有个老婆子抱了只病恹恹的芦花鸡来请她瞧,小燕子哭笑不得,还是替她写了张给鸡治病的土方子。
午膳后,紫薇带着春桃来西院串门。她一进院子便看见小燕子坐在石桌前,面前摊着医书和诊录,正往一页空白纸上画图。走近了才看清——画的是一味药材的图样,旁边用工整的蝇头小楷标注着“薄荷,辛凉解表,治风热感冒”。
“你现在画药材比从前描花样还上心。”紫薇在她旁边坐下。
“总要画清楚些,不然她们看不懂。”小燕子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稳稳勾出薄荷叶的锯齿边缘,“上回小禄子来拿药,我写的方子他认不得几个字,回去把薄荷和紫苏搞混了,差点闹笑话。后来我就想,不如画图,认不得字也能看图。”
紫薇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小燕子画完那株薄荷,又翻过一页,画起下一味药材来。春日的阳光从海棠枝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瘦削的肩膀上,将她鬓边那支素银簪映得微微发亮。
“小燕子,”紫薇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柔和几分,“你还记得去年秋天吗?”
小燕子的笔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去年秋天你跟我说,你把自己裹成了一堵墙,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紫薇望着她,目光里带着温柔的认真,“现在这堵墙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