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儿想了想,选了个词:“从容了。”
小燕子抿嘴一笑,双手拢进袖筒,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慢慢踱着:“以前在宫里,总怕被人瞧不起。后来嫁进福府,又怕被人拿捏。现在不怕了——自己把自己能做的事做了,别人怎么看,那是别人的事。”
晴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叹了口气:“小燕子,说实话,我有时候挺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小燕子微微侧头,“你可是老佛爷跟前的红人,知书达理样样比我强。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晴儿望着回廊尽头那一角灰蒙蒙的天空,声音轻柔而认真:“羡慕你能给那些洗衣裳的小丫头撑腰,能替犯了错的婆子留余地。我住在慈宁宫里,人人都说我是晴格格,可我能做的事却远不如你多。你有一整个福府能让你做实事,你看花绣花、医书堆了大半个枕头,可我除了陪老佛爷说话,便只能绣绣帕子。”
小燕子停了脚步,转过头来看着晴儿,忽然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你是老佛爷的暖手炉。别小看陪着说话——你不陪,老佛爷就冷。你陪着,老佛爷就暖。”
晴儿闻言低头莞尔,脸上那点淡淡的怅然便被暖意冲淡了几分。她轻轻握了握小燕子的手,转身登上马车,车帘将要落下时又掀开一角,深深看了她一眼。
“小燕子,你刚才跟孙嬷嬷说的那句‘账对得上,什么都好说’,我从这里学到了。”她放下车帘,马车辘辘驶出了福府侧门。
傍晚时分,小燕子独自坐在西院石桌前,手里翻着那本旧医书。她今日在茶会上听闻一味草药可治久咳,便急匆匆回了府翻查此书。书页翻到某一处,她停下来,在一味药材旁用蝇头小楷批了个注,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沈睿从客房那边过来,远远地看见她坐在石桌旁翻书的侧影,脚步顿了顿。恰逢一阵朔风卷过,将她手中书页吹得翻飞,她忙伸手去按,未及按住,已被他快一步按住书页。他低头看了一眼书页上的批注,有些意外地挑起眉,将书递还给她。
“弟妹在看《本草》?”
小燕子接过书合上,朝他点了点头,语气礼貌而疏淡:“大表哥。闲来翻翻。”
沈睿也没有多说,只是拱了拱手便走了。走到月亮门时脚步一拐,正撞见尔泰从书房那边过来。尔泰大概也是看见方才那一幕,脸色淡淡的,没有多余的表情。
“二表弟。”沈睿跟他打了声招呼。
尔泰点了个头,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了西院里那个低头翻书的身影上。她今日身着半旧藕色夹袄,袖口已磨起毛边,坐在冬日午后疏淡的暖阳里,安静得如一株移自深谷的兰草。他看了片刻便收回了目光,转身回了书房。
而西院里,小燕子并不知道这些。她将医书翻到新的一页,提起笔,继续往下读。窗台上那盆兰草在老叶旁边又抽了一枝新芽,嫩绿的,刚冒了寸把长。她抬眼瞥了一眼,搁下笔,执水瓢舀了半勺清水,缓缓浇在盆沿上。
西厢书房的门依旧关着。尔泰坐在案前,手里拿着公文,却半晌没有翻页。他刚才看见沈睿在石桌旁弯腰的那一幕,心底里漫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不是嫉妒,不是恼怒,而是一种迟来的、钝重的恍然:仿佛府中所有人都已开始往她那扇门里递拜帖了,偏他连门在何处都寻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