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府的日子便如廊下那口老井里的水,无波无澜,深不见底,连风都搅不起半分涟漪。
自那回刘嬷嬷的事之后,阖府上下都知道了二少夫人的厉害——不是那种拍桌子摔杯子的厉害,而是一种让人挑不出错、抓不住把柄的厉害。她罚人公允有度,赏人及时周全,对长辈恭顺有礼,对下人宽严相济,将内院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半分错处也挑不出。管事婆子们在背后嚼舌根时,偶尔会感慨一句:“这位格格出身的二少夫人,倒是比原先想的沉得住气。”
可她们不知道的是,小燕子的“沉得住气”,已经到了让明月害怕的地步。
那是一个寻常的傍晚。小燕子从库房回来,经过后花园的假山时,听见山石后面传来一阵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明月正要出声呵斥,却被小燕子猛地拽住了手腕,指尖的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她侧耳听了一息,便辨认出那是春兰的声音,以及另一个厨房粗使丫鬟的嬉笑。
“……二爷今儿又没回正院,这都几个月了,你说二少夫人心里头能好受?”
“她好受不好受有什么用?二爷心里只有咱们姑娘,你瞧昨儿晚上,二爷在书房里吃酒,咱们姑娘进去送醒酒汤,二爷留了她说话,一直说到亥时末才走。”
“啧啧,这算怎么回事?正经二少夫人独守空闺,义女倒天天往书房跑——”
“谁让咱们姑娘有手段呢?那二少夫人就会板着脸记账,账记得好有什么用?男人又不看账本子。”
明月气得浑身打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四道白印子来。小燕子却只是站在假山后面,面无表情地听了这一段,然后松开了明月的手腕。
“走。”小燕子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小燕子挑了一条远路绕过假山。明月跟在身后,眼圈早红了,几次要开口,都被她抬手拦了回去。回到房里,小燕子将库房钥匙放在桌上,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喝。这茶还是早上沏的,早凉透了,她也没吩咐人换。
“格格,那两个丫头的嘴——您就让她们这么编排您?”明月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都在发抖,“您要是再不管管,这府里的唾沫能把人淹死!”
小燕子喝完最后一口凉茶,将杯底残余的一点茶渣晃了晃,泼进墙角的花盆里。
“管什么?”她放下杯子,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杯沿,“把她们揪出来打一顿?打了春兰,柳如烟会去书房哭——她不用告状,只消红着眼眶往那儿一站,尔泰就会来找我。他会说,二少夫人好大的威风。”
她的语气始终平淡,像在分析一笔账目的盈亏。明月张了张嘴,喉间堵着股气想反驳,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格格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那就……那就去找福晋评评理——”
“额娘能怎么评?”小燕子抬眼看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额娘顶多训诫几句,罚春兰两个月月银。然后呢?阖府上下都会说,二少夫人听不得闲话,下手整治下人了。她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脸面,可经不住这么糟践。”
她收回目光,将手指从杯沿上移开,搁在自己膝头。明月发现那只手的骨节凸得厉害,无名指上那枚成婚时戴的赤金戒指松松垮垮晃了一圈,必得用红线缠着才不至于滑落。
“明月,我想过很多次。”小燕子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真要跟她针尖对麦芒地硬碰硬,我未必会输。可赢了又怎样?争赢了她,尔泰的心也不会往我这边挪一寸。争赢了她,阖府上下不会多敬我一分。争赢了她,这道赐婚旨也不会变成休书。”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西厢书房的屋檐在暮色里勾出的轮廓。远处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一寸寸褪尽,像被谁一点点抽走的丝线。
“既然什么都改变不了,争与不争,又有什么区别?以前在大杂院,为了一碗粥能跟人打一架,那是因为打赢了真的有粥喝。如今在这深宅里,争赢了又能得到什么?他一句‘你倒会闹’?还是福家上下一句‘二少夫人果然够狠’?这些我都不想要了。”
明月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来。她蹲下身假装收拾茶盘,把脸埋在茶盘后面,肩膀一抖一抖的。
“格格,”她闷声闷气地说,“奴婢不是想让您争,奴婢是……是心疼您。您从前多爱笑的人哪,现在连个真心的笑都难得有了。昨天您对着福晋笑了三次,哪一次不是应酬的笑?您总是这样撑着,撑给谁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