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小燕子给自己排了一张密密麻麻的日程表。
卯时起床,梳洗请安。辰时学规矩——跪拜、行走、奉茶、布菜,每一项都反复练习,膝盖跪得青紫一片,也只是咬着唇忍了下来,半声不吭。巳时跟着福晋理账,福晋教她看田庄的出息,她就一笔一笔抄下来,蝇头小楷写满了好几页纸。午膳后温习《女诫》《内训》,从前一看就犯困的书,如今她能端端正正坐着读一个时辰,读完了还要写心得,写完了请福晋批阅。下午学针线——她的绣工本就出色,如今更是精益求精,一朵牡丹要绣七层渐色,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缝隙。晚膳过后,她便对着当日府中开销细细核对,一笔一笔逐一登记造册,待诸事妥当才肯歇下。
福晋起初还夸她用功,后来也有些看不过去了,心疼地劝道:“小燕子,府里的庶务慢慢学就是了,不必这样拼命。”
小燕子微笑着应道:“儿媳笨鸟先飞,多学些总是好的。”
福晋便不好再说什么了。
明月和彩霞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每日晚间给小燕子铺床时,她们总能看见她亵裤的膝盖处蹭出了血痕,手掌也被算盘磨出了薄茧。她们劝了无数次,小燕子每次都点头说好,然后第二天依旧卯时起床,把那张密密麻麻的日程表从头到尾执行一遍。
她不再发脾气了。
柳如烟来送点心,她客客气气地道谢。如烟在尔泰面前“不小心”提起小时候的事,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听着,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尔泰依旧日日宿在书房,她连问都不问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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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愈发安静,愈发守矩。走路时步摇纹丝不动,说话时声音不高不低,笑起来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福伦开始在背后夸她“懂事多了”,福晋说她“有大家风范”,连府里的下人都在私下议论——“二少夫人刚进府时看着大大咧咧的,如今倒真有几分当家主母的样子了。”
只有明月知道真相。
有一天深夜,明月起夜时路过小燕子的卧房,看见灯还亮着。她悄悄推开门缝往里看——小燕子没有在看书,也没有在算账。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发呆。然后她伸出手,在镜面上划了一道,把镜中那张脸分成两半。
一半是规规矩矩的福二少夫人,一半是死了很久的小燕子。
明月忙捂着嘴退出去,在廊下蹲了许久,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头止不住地轻颤,无声地哭着。
第二天清晨,小燕子依旧是卯时起床。梳洗、匀粉、梳髻、簪钗,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明月端着脸盆立在一旁,看着她瘦削的后颈从发髻下露出来,一节节脊椎骨在单薄的衣衫下凸得清清楚楚。
“格格,”明月终于忍不住问,“您累吗?”
小燕子正在戴耳坠的手顿了一下。铜镜里的那张脸望着她,平静而空洞。
“累。”她说。
这是她这么多天以来,唯一说出口的真话。
然后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挂上那个练习过无数遍的得体微笑。
“走吧,该去请安了。”
她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脚步微顿,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梳妆台上,那枚银锁搁在最角落的抽屉里,被她用一块旧帕子包好,放了半个月没再拿出来过。不是忘了。是怕拿出来,再也戴不回去。
院门一开,晨光扑面而来。柳如烟正站在廊下浇花,听见开门的动静,抬起头来,朝小燕子遥遥一福,笑意柔婉,鬓边的碧玉步摇在晨光里闪了闪,声音比那玉色还润:“二少夫人早。今日天好,如烟煮了百合粥,给二少夫人也备了一碗。”
小燕子站在门槛上,迎着那抹水碧色的身影和廊下缠绵的花枝,袖口微动——一根手指,在她浑不自觉的时候,已深深掐进了掌心。她缓缓将手指收回去,无声地将那弯嘴角压平成不冷不热的弧度。
“柳姑娘费心了。搁着就好。”说完,她既未绕道,也未停下,步摇稳稳垂着,从如烟身边擦肩而过。
身后,明月把门关上前,用极小极冷的声音骂了一句:“每天都是这一出。”
小燕子听见了。只是她连头都没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