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刚从慈宁宫跨回漱芳斋门槛,身子便一软,当晚就发起了高烧。
紫薇衣不解带守了她一夜,喂药、擦汗、一遍遍更换浸湿的冷帕子,直熬到天蒙蒙亮,小燕子滚烫的额头才总算褪去几分热度。金锁端了热粥进来,紫薇接过来,一勺一勺地喂她,小燕子却只喝了两口便摇头。
“吃不下。”小燕子靠在软枕上,脸色白得像纸,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那双从前总像浸了星光般骨碌碌转的眼睛,此刻只半阖着,眼下晕开一片沉沉的青黑。
紫薇没有勉强,将粥碗搁在床头柜上,伸手握住她滚烫的手。轻声开口,“小燕子,昨天在慈宁宫……到底说了什么?你回来到现在,一个字都不肯说。”
小燕子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晨鸟的啁啾声,晨光透过纱帐落在她脸上,却半分暖意也无。
终于开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佛爷说,让我嫁给福尔泰。”
紫薇握着小燕子的手猛地一紧,指节都泛了白。
“福家说……愿以婚事平息流言。”小燕子一字一顿地重复着昨天听到的话,眼神空洞,“皇后说我是存心落水,故意让尔泰来救。老佛爷说,嫁与不嫁,由不得我说了算。”
紫薇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褪去血色,变得惨白。
“什么存心?简直胡说八道!”金锁在一旁听得急了,“小燕子您差点淹死!谁存心会拿自己的命——”
“金锁。”紫薇抬手制止了她,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小燕子的脸。她看见小燕子睫毛微微颤动,知道她在拼命忍着眼泪。
紫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缓缓站起身,在屋子里焦灼地踱了两步,随即猛地停住。
“小燕子,你听我说。”她的声音格外沉稳,“昨天老佛爷只是说‘需在你二人身上着落’,福家也只是说‘愿以婚事平息流言’。这只能说明老佛爷有这层意思、福家愿意配合,但——”
“紫薇,你别骗我了。”小燕子打断了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要让人心碎,“老佛爷的眼神我看得清清楚楚,她不是在商量,她是在通知我。”
紫薇张了张嘴,喉间像是堵了团棉絮,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小燕子说的是对的,老佛爷那副不容置喙的态度,分明已是打定了主意,叫她去不过是走个无关紧要的过场。可这道赐婚旨,毕竟还没下来。
“这件事,还有一个人能做主。”
紫薇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分,带着从未有过的锐利。
小燕子抬起头,看见紫薇眼中闪过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决断。
“皇阿玛。”
“不行。”
养心殿里,皇上放下手中的奏折,皱着眉头看着面前的人——不是他预想中的那位大臣,而是紫薇。
按照规矩,未出嫁的格格单独求见皇上是不合礼制的。但紫薇让人传话时只说了八个字:“事关小燕子,急如星火。”皇上听完传话太监的禀报,叹了口气,破例准了。
紫薇跪在御案前,将小燕子落水前后的事一一道来——从追蝴蝶落水、到宫中流言四起、到慈宁宫的审问、到福家提出的“婚事平风波”。她语气平缓,不添油不加醋,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皇阿玛,”紫薇说完后,重重叩首,“若因一件意外而让两个无辜之人被迫成亲,这不是平息风波,是以错补错。流言是旁人编造出来的,凭什么要小燕子用自己的终生来买单?”
皇上坐在龙椅上,良久未言。他何尝不知晓此事?这些日子,暗卫早将宫中流言一一禀明,就连那日小燕子在慈宁宫受审的情形,他也知悉了七八分。可他一直按兵不动,只因他心中清楚——老佛爷若是打定了主意要做一件事,他纵然是九五之尊,也需权衡再三。
“老佛爷也是为小燕子着想。”皇上缓缓开口,“女子名节,重于一切。如今流言四起,若不将婚事坐实了,往后谁敢娶她?”
“皇阿玛!”紫薇抬起头,眼角已经泛红,“小燕子是什么样的人,您是知道的。她爱闹、爱笑、爱自由,让她被一道赐婚旨压一辈子……她会死的。不是饿死,不是病死,是被憋死的。”
皇上眉心猛地一跳。
紫薇这话说得放肆,却一个字都没错。
“再说,”紫薇咬了咬下唇,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个最关键的理由,“若赐婚成真,流言虽是平息了,可旁人就不会多想了吗?他们会说——‘看,果然是两人有了首尾,才不得不成婚’到那时候,小燕子不但被冤枉,还要一辈子背着这个污名。这才是……跳进太液池都洗不清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皇上最在意的那根弦上——皇家体面。
皇上沉默了许久,忽然猛地站起身,在御案前来回踱了两步。
“福家那边怎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