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尔康终于被问得有些无奈,唇角微动,“这些问题您可以到了福府当面问她。”
马车很快驶入了福府所在的街巷。小燕子从车帘缝里往外看,那些熟悉的巷口、牌坊、杂货铺的幌子,和十年前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几处新起的楼面,翻修了路面。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从福府回家,马车都要在这条巷子里拐三个弯,她都会趴在车窗上数——一个弯,两个弯,三个弯,到了。
福府的大门敞开着,福伦夫妇亲自在门口迎接。小燕子刚下马车,便敛了往日的跳脱,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脆生生叫了声“福大人、福晋”,话音未落,目光就迫不及待地往他们身后飘去。紫薇站在福晋身后,穿了一身浅紫色的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浅浅的笑。金锁站在紫薇身侧,一眼瞥见小燕子,当即眼睛亮了亮,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被紫薇不动声色地轻轻拉住了袖子。
“紫薇!”小燕子几步冲过去,抓住紫薇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圈,“你胖了!——不对,你这样正好,大杂院那会儿你就是太瘦了。”说完又转头打量金锁,“金锁也精神了,脸色比在大杂院择菜那会儿好多了。福家的饭比柳红做得还好?”
紫薇被她这一连串话说得眼眶微红,反握住她的手,声音轻软:“我在福家一切都好。你这几天呢?肩膀还疼吗?规矩学得怎么样?老佛爷有没有为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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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着呢,肩膀早就不疼了,规矩学得马马虎虎,老佛爷——”她突然凑近紫薇,压低了声音,“老佛爷罚我抄了四遍《女诫》,这手都快抄断啦。”
“四遍?你不是说三遍吗?”
“我自己加了一遍。”小燕子满不在乎地挥挥手,“不就是多抄几页纸罢了。”
紫薇把她拉到后花园的凉亭里坐下。福家后花园虽然不比当年繁盛,但仍有几株老梅正在抽新枝,几茎残荷立在缸中,园中菊圃却开得正盛——金丝贯顶、紫龙卧雪、白玉冰心,在秋阳下明晃晃地铺了一地。丫鬟奉了茶点过来就退下了,只留她们两个在亭子里说话。
“这几天宫里有没有人难为你?”紫薇问。
“还好。就是老佛爷训了我一顿,说我不守规矩,晴格格帮我解围。后来我在御花园碰见欣荣格格,她倒是个好人,说话轻轻软软的,像你。她还说她娘教她读《女诫》时批注过‘书上写的未必全对’——敢在《女诫》上批注,这要被我爹知道,非夸她一顿不可。对了,还有——”她顿了一下,“福尔泰。他在长街上拦过我一次,送我一把弓。”
紫薇的眉毛轻轻抬了一下:“他认出你了?”
“没有。”小燕子随手拈了石桌上果碟里的一枚蜜饯塞进嘴里,咯吱咯吱嚼了两下才说,“他把我当成在街上卖过弹弓的野丫头。他连银锁都拿出来给我看了——我都不知道他还留着。我明明就站在他面前,他却认不出我。”她说着笑了一声,那笑不是甜的,也说不上有多苦,像是嚼着一颗没熟的青枣,涩味在舌根盘着,吐不出来也咽不停。
紫薇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问“你会不会难过”,也没有问“你想不想告诉他”,只是把小燕子面前凉了的那盏茶端开,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针脚缝得有些歪,看手法是刚学不久——放在小燕子手心里。小燕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小小的香囊,青布面,绣了两只燕子,一只飞得高,一只飞得低,嘴衔的同一枝柳条,倒还勉强看得出是柳枝模样。
“我在福府这些天没别的事,跟福晋学了一点针线。做得不好。”紫薇有些不好意思,“这只高的是你,低的是我。”
小燕子把香囊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手指轻轻摸着那两只燕子的翅膀,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很轻:“紫薇,你在福家每天做什么?福家的人待你真的好吗?”
紫薇微微垂下眼帘,指尖轻轻绞着帕子,把这几天的日常一桩一桩地讲给她听。福晋是个温和的人,每天都拉着她在暖阁里绣花说话,教她辨认京中各府女眷的名字和门第关系——那些都是将来公开身份后必须知道的事。福大人话不多,但每次见面都会点头致意,前日还特意吩咐厨房给她炖了一盅冰糖燕窝,说是秋燥润肺。金锁刚去没两天就帮厨下的丫头们理顺了月例银子的事,如今连管事的嬷嬷都对她客客气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