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御花园风波(改)

三个宫女先是一愣,随即你看我、我看你,眼里渐渐漾开笑意——这位格格的笑声太有感染力了,不是那种掩着嘴的轻笑,是大大方方地从丹田里笑出来的,笑得眉眼弯弯,露出整齐的白牙。这种笑在宫里是独一份的。翠儿最先没忍住,被小燕子讲的故事噗嗤一声逗乐了——随即又觉得失礼,赶紧把头埋进袖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圆脸宫女见翠儿笑了,自己也憋不住,嘴角一点一点往上翘,赶紧低下头去假装整理衣带。三人中年纪稍长的那个还绷着脸,但眼神已经从小燕子第一次抓瓜子时的惊惶变成了好奇——她小心打量着小燕子,见那双眼睛澄澈透亮,竟不像是在耍弄人。

小燕子见她们憋着不敢笑,也没勉强,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浮尘,笑着说了句日后若是闷了,便到漱芳斋找她说话,随后转身沿着甬道继续往前走去。走出几步之后她又回头补了一句:“你们下次嗑瓜子,记得带我一个——我自己带瓜子也行。”

三个宫女齐齐屈膝应了声是,等她走远了才互相看了一眼。翠儿小声嘀咕道:“常听人说还珠格格是民间来的,今日一见,果真跟旁的格格不一样。”圆脸宫女拍了她一下示意别再多说,三个人的衣料窸窣声渐渐远了。

小燕子走到万春亭前正打算坐下来歇一歇,忽然听见亭子另一侧的甬道上传来一阵极有节奏的脚步声和环佩轻撞的声响。她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年轻女子正从甬道那头款款走来。那女子穿一身浅碧色旗装,外面罩着一件月白色对襟褙子,领口的盘扣系得一丝不苟,上面缀着一颗淡绿的翡翠扣。发髻间未插半分花哨钗环,只挽着一支素银簪,鬓边斜簪着两朵半开的秋海棠。面庞白净莹润,眉目清秀温婉,神态静如秋水——是那种入不了人第一眼眼缘,却越看越觉得如沐春风的模样。

明月赶紧在旁边小声提醒:“格格,那位是欣荣格格——观保家的嫡女,常在宫里走动的。”

小燕子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欣荣——这不就是永琪提过的、被老佛爷赞不绝口,还被愉妃视作未来福晋的那位姑娘?那个能把《女诫》倒背如流、琴棋书画样样拿得起的名门闺秀。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腰,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袖口有没有沾瓜子壳——袖口上果然还粘着一小片瓜子皮,赶紧用手拂掉,然后端端正正地往前走了两步,屈膝行礼:“欣荣格格好,我是小燕子。”

欣荣停下脚步,微微欠身回礼,声音不大,但吐字很清晰:“还珠格格好。常听愉妃娘娘提起你,说格格是性情中人,今日一见果然爽利。”

“愉妃娘娘提过我?”小燕子有些意外。

“提过几句。娘娘说,五阿哥近来常往漱芳斋跑。”欣荣微微一笑,那笑容极轻极淡,像是在茶水里滴了一滴蜜,不凑近闻根本察觉不到甜味。

小燕子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连忙摆手:“五阿哥是来教我识字的。我字写得难看,他就跟教小孩子似的攥着我的手一笔一画描——别提多丢人了。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越解释越慌,到最后语无伦次,连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欣荣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笑意反倒深了些——不是那种幸灾乐祸的深,而是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欣荣把视线从小燕子脸上移到万春亭的飞檐上,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缓:“格格不必解释。永琪阿哥待人热心,我小时候刚进府学规矩,他也替我解过围。有一回娘娘考我《女诫》,我紧张得把‘妇德’背成了‘妇言’,他替我打了圆场。”

这番话语调平和,称呼不是“五阿哥”而是“永琪阿哥”。小燕子刚想追问“后来呢”,又咽了回去,意识到自己之前的解释像不打自招,耳根发烫又不知如何收敛。欣荣没揪着话题,转而问小燕子住得惯不惯、伤好没,还问学规矩学得怎样。小燕子重重叹了口气,嘟囔着说因学不好规矩,被老佛爷罚抄《女诫》,足足抄了四遍。欣荣听到“自己多罚了自己一遍”时,眉眼轻轻弯了弯,随即正色道:“老佛爷赏《女诫》是常事,我刚进宫时也受过这般赏。”沉默片刻,她看向亭外老槐树,轻声说那书里的内容未必全对,这是她娘批注的话。小燕子问她宫里规矩是自愿学还是被逼,欣荣没回答,把帕子叠好放进袖口,抬眸浅笑说自己从小挑灯夜读,因为她娘说女孩要多读书。接着认真问老佛爷说小燕子眼睛太活,是赞还是训。

“是训。”小燕子苦笑了一声,“老佛爷说我眼睛太活,说明心不静。”

“那她一定没看过格格认真看人的时候。”欣荣的目光转过来看着小燕子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又亮又清,但在认真看谁的时候会忽然安静下来,像一汪被定住的水。

小燕子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岔开话题问她是不是也常来这里散步。欣荣说这里清静些,愉妃娘娘殿里人多的时候她就过来坐坐,今天恰好遇上。她抬眼望了望天色,道:“时候不早了,娘娘还等着我回去陪她翻花绳呢。”小燕子差点脱口而出“翻花绳我最拿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成了客客气气的“改日有空来找我玩”相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欣荣点了点头,走出两步,又回头加了一句:“对了。老佛爷那日说格格请安时左手偏了一指,她在宫里教了半辈子规矩,罚人从来不是因为多偏了一指。”

说完这句话她便沿着甬道慢慢走远了,浅碧色的背影在秋风里走得端庄从容,裙摆纹丝不动。

小燕子立在原地,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几遍。不是因为多偏了一指——那是因为什么?是因为她规矩不够好,是因为她来自民间,还是因为她这个人本身就不符合老佛爷心目中的格格标准?她没有想明白,但她心里有一个极细微的东西在松动——关于欣荣,她原本以为会遇见一个端着架子的闺秀,或者一个在愉妃面前刻意温顺的未来福晋。但她见到的,是一个会说“我娘在书眉批注不当”的姑娘,也是一个在替她解围时说“娘娘问规矩换了谁都会紧张”的姑娘。这个人至少不讨厌。